楚思涵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砥锋试炼中的一幕――夕阳下,狼王的尸体倒在血染的沙地上,群狼退去,荒漠归于寂静。
“破晓。”他说,“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之后,第一道撕开夜色的光。”
“破晓。”老赵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在全息投影的底座上输入了这五个字――破晓。
模型的底座上,两个古朴的字体缓缓浮现。
走出铸锋的展厅时,楚思涵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银灰色的指环,口袋里多了一张铸锋的定制合同。破晓将在七天后锻造完成,届时会直接送到楚家的训练场。
“还缺什么?”楚枭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防护装备、医疗包、食物、水……”楚思涵掰着手指头数。
“那些不用在这里买。”楚枭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b5区买的是高端货,你刚买的两样属于‘装备’,剩下的属于‘耗材’。耗材去b2区,便宜量大,坏了也不心疼。”
他们又逛了两个小时。楚思涵在b2区的户外装备店买了一套轻量化防护服――不是机甲,而是一种贴身穿戴的柔性防护衣,可以在不牺牲灵活性的前提下抵挡低级星兽的撕咬和爪击。又在一家医疗用品店买了军用级别的急救包,内含止血凝胶、抗辐射药剂、广谱解毒剂和三天的营养针剂。最后在一家户外用品店买了十人份的压缩军粮、五升装的净水胶囊以及一套便携式野外生存工具。
所有东西都塞进了星环-10max的十立方米空间里。指环的内部空间被楚思涵划分成了几个区域――左侧放兵器,右侧放防护装备,后方放食物和水,医疗包单独放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方便紧急情况下快速取出。
“差不多了。”楚枭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还有一样东西,你要不要买?”
“什么?”
“训练用的负重装备。”楚枭说,“你现在的体能训练强度还不够。天骄试炼的场地环境可能有极端重力――一点五倍、两倍、甚至三倍标准重力。如果你的身体没有提前适应,突然进入高重力环境,你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战斗了。”
楚思涵想了想,点头。
他们在一家名叫“重岩”的体能装备店停下。楚枭和店主显然认识,两个人用楚思涵听不太懂的术语聊了几句,然后店主从仓库里拿出了一套银灰色的紧身衣。
“重力适应服。”楚枭接过衣服递给楚思涵,“穿上它,可以在身体周围生成一个人造重力场。最低一点一倍标准重力,最高三倍。你从一点一倍开始练,每天加零点一倍,一个月后你就能适应两倍重力了。”
“多少钱?”
“八十万。”楚枭说,“这个我送你。八十万你二爷还是出得起的。”
楚思涵没有推辞。他知道天骄试炼的准备不是逞强的时候,每一分资源都要用在刀刃上。
走出重岩的店铺时,楚思涵的指环空间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银灰色指环――两个小时前它还是空的,现在是三百万星币的物资。
“饿了吧?”楚枭看了他一眼,“商盟顶楼有餐厅,我请客。”
“你不是说要回去训练吗?”
“训练不差这一顿饭。”楚枭按了电梯按钮,“再说了,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罐饮料,你不想吃饭,我想吃。”
商盟顶楼的餐厅叫“星穹阁”,是一间旋转餐厅,整个楼层缓慢旋转,用餐时可以俯瞰整个时空城的全景。
楚枭点了一桌子菜,楚思涵埋头吃饭,吃相算不上优雅但也不算难看――难民星三年养成的习惯,有食物的时候就要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楚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看着楚思涵的吃相,皱了皱眉,“你这样子要是被楚星河看到,又得唠叨你礼仪课的事。”
楚思涵没有搭理他,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旋转餐厅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座位上,叶无痕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深蓝色的礼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交流赛那天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闲适。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比叶无痕略年长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一只振翅的鹰,鹰爪下握着权杖和天秤。楚思涵认出了那个徽章:慕容家。
共和国四大家族之一,坐镇东极域,以“天机算术”异能著称。慕容家的子弟在战场上往往是担任战术指挥官的角色,他们的异能可以在短时间内进行超大量的信息处理,预判对手的行动轨迹,计算攻击的最佳角度和时机。
慕容家的年轻人正在和叶无痕说着什么,表情严肃。叶无痕偶尔点头,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态从容。
楚思涵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看到叶家那小子了?”楚枭没有回头,但显然早就注意到了。
“嗯。”
“对面那个是慕容家的,慕容秋。”楚枭的语气很平淡,“慕容家三代里排第二,天机算术练得不错,在东极域的模拟战里拿过几次第一。他们俩在聊什么?大概率是在商量天骄试炼的事。四大家族之间虽然有竞争,但面对共和国军方和各大院校的对手时,偶尔也会互通有无。”
楚思涵没有接话。
“你不去看看?”楚枭问。
“看什么?”
“去打个招呼,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没必要。”楚思涵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天骄试炼不是社交场合。我现在去打招呼,他们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而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与其让他们提前了解我,不如让他们继续以为我只是个‘有点天赋的孩子’。”
楚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比你爸好使。”
楚思涵没有回应。他继续吃饭,余光没有再往叶无痕的方向看。
倒是对面的慕容秋,在楚思涵收回目光的瞬间,忽然停下了说话,转过头,朝着楚思涵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偶然,更像是一种精确的计算――慕容秋似乎早就知道楚思涵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餐厅撞在了一起。
慕容秋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雾,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楚思涵两秒,然后微微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确定是在微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和叶无痕说话。
楚思涵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慕容秋发现我了。”他说。
“当然发现了。”楚枭一点也不意外,“天机算术最擅长的就是感知和计算。你从他背后看他,他三秒前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叶无痕说?”
楚枭耸了耸肩:“也许他觉得你不值得说。也许他觉得说了反而会让叶无痕分心。也许――”他顿了顿,“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慕容家的人,永远在计算‘最有利’的选择。”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训练。”
“饭还没吃完呢。”
“打包。”
楚枭翻了个白眼,叫来服务员打包。楚思涵走到餐厅门口等他的时候,余光瞥见叶无痕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正看着窗外。
窗外是时空城的天际线,再远处是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心岛上七万座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楚思涵没有再看叶无痕。
他走出餐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慕容秋正在看他。
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楚思涵还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计算。
电梯门关上了。
回到训练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楚思涵换上了那套重力适应服,从一点一倍标准重力开始热身。银灰色的紧身衣贴合在皮肤上,触感像是第二层皮肤,起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
但当他开始做开膛手的练习动作时,差别出来了。
手臂变重了。不是那种“抬不起来”的重,而是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阻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比平时多花百分之十的力量,每一次出拳的末段都会有微妙的迟滞感。
“从基础式开始。”楚枭坐在训练场边上,翘着二郎腿,“别一上来就练开膛手。让身体先适应重力的变化。”
楚思涵听从了建议,从古武基础式的第一式开始,一招一式地打下去。他在博渊阁第三层看过楚星河写的注释,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百零八个动作足以全面激活人体潜力。
重力适应服的重力值在缓慢攀升。一点一倍、一点二倍、一点三倍――每完成一组基础式,他就用手环上的控制器增加零点一倍。
当重力达到一点五倍时,楚思涵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热,是累。同样的动作,在一点五倍重力下,消耗的体能是标准重力下的两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够了。”楚枭的声音传来,“第一天就到一点五倍。明天再加。”
楚思涵停下动作,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凝空柝。”楚枭说,“在重力适应服的状态下练凝空柝。”
楚思涵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掌心朝外。
球形空间展开。直径五十厘米。
维持了不到五秒就崩碎了――在一点五倍重力下,他的精神力输出受到了明显的干扰。不是“用不出来”,而是“不稳定”。空间粒子的响应速度变慢了,意志投射的效率降低了。
“重力场会影响空间粒子的分布。”楚枭解释道,“所以你更要在高重力环境下练凝空柝。等你在一倍半重力下能稳定维持十五秒,回到标准重力下你的凝空柝会有质的飞跃。”
楚思涵没有接话,继续练。
球形空间展开。直径五十厘米。六秒。
崩碎。
再来。七秒。
崩碎。
再来。
一遍又一遍,直到训练场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他在一点五倍重力下练习了四个小时,凝空柝的持续时间从最初的五秒提升到了九秒。虽然还远达不到标准重力下的十五秒,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楚思涵关掉重力适应服,瞬间感觉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明天继续。”楚枭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
楚枭推门出去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楚思涵一个人。
他坐在金属地板上,仰头看着穹顶上的模拟星空。银河系的旋臂在头顶缓慢旋转,那些遥远的星光在模拟系统中被精确地复刻出来,璀璨而冰冷。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指上的银灰色指环。
星环-10max。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里面塞满了为天骄试炼准备的物资。防护服、医疗包、食物、水、净水胶囊、重力适应服、以及七天后才会送到的――破晓。
他又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掌心的皮肤微微泛红,那是凝空柝反复使用后留下的痕迹。在一点五倍重力下练习了一整天,掌心的灼热感比平时更加明显。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三天前,他在博渊阁第三层读《凝空柝?原理与进阶》时,还是个对空间异能一知半解的初学者。三天后,他已经能在一点五倍重力下稳定维持凝空柝九秒。
楚枭说虚化比凝空柝难十倍。全身虚化,意志投射必须均匀覆盖全身,不能有任何一处遗漏。楚家历史上至少十几人因此致残,最惨的脑袋被空间吞噬,身体还站在原地。
楚思涵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全身虚化的过程。
不是“让身体消失”,而是“让空间绕过身体”。就像楚枭说的,让空间粒子将他的身体视为“空洞”――存在,但不占据坐标。
他想象自己站在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海洋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空间粒子,它们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规则运动着,彼此之间的距离、速度、方向都精确得像是被上帝设计过。
“绕过去。”
不是命令,不是强制,而是一种邀请。他的身体在想象中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空间粒子从他身体内部流过,穿过骨骼、肌肉、血管、皮肤,像水流过一块礁石。
礁石还在,但水不认为它是阻碍。
楚思涵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但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虚化,而是虚化之前的那种状态。一种对空间粒子的感知,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皮肤不透明,身体完好。
“不是虚化。”他低声对自己说,“只是感知到了。”
但那是进步。
凝空柝是让空间粒子“静止”。虚化是让空间粒子“绕过”。两者之间的桥梁,是对空间粒子的感知。你感知不到它们,就无法让它们听你的话。你感知得越清晰,你的意志就越有力量。
楚思涵站起身,重新开启重力适应服,将重力调到一点五倍。
右手抬起,掌心朝外。
球形空间展开。
这一次,他不再“用力”去维持,而是将注意力从“维持”转移到“感知”上。他试着去感受球形空间内部的空间粒子――那些被他的意志凝结、静止、禁闭在禁区中的微小存在。
他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无法用语描述的“知道”。他知道那些空间粒子在哪里,知道它们的排列方式,知道它们被他的意志禁锢在禁区中,正在试图挣脱。
球形空间维持了十一秒才崩碎。
比之前多了两秒。
楚思涵嘴角微微上扬。
他重新抬起右手。
再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