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颧骨高高耸立,两颊深深地凹陷,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灰败的颜色,曾经浓密的头发如今也变得花白。
整个人比起林周在医院走廊遇到的那次瘦了一大圈,就只剩一具骨头架子了。
林周看了眼那个满脸焦急的女孩,又看了看眼眶湿润的陈丽红,这对母子尽心竭力的照顾着这个男人。
林周的心底涌起一股荒谬、可笑的感觉。
那是林卫国啊,那是笼罩了他整个童年,曾经仿佛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阴影。
那个曾经只要一喝醉酒就会对他们母子拳打脚踢的男人,可是现在,居然像一节朽木一样,可怜巴巴的瘫倒躺在病床上,等人照顾。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李玲玉任由林周牵着自己的手,两人并肩,径直走到病床前。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除去前两次的偶遇外,直到这一刻,林周、林卫国、李玲玉,这曾经的一家三口才在这间病房里迎来了这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林周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没有嬉笑、没有谩骂、没有侮辱,他的目光平静地有些可怕。
林卫国靠在床头,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看着这个站在自己床前的大男孩。
这个曾经在他脚下颤抖大男孩,如今光是站立,就已经比他这个当爹的高出足足一个头。
林卫国的双眼一点点的睁大,那双瞳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就是他的儿子啊,这个曾经被他用皮带、衣架抽打,只能死死抱住李玲玉,连哭喊都不敢大声哭的男孩。
如今,他已然长成了一棵连他都需要仰望的参天大树。
“周周……”他费力的喊出那个名字,下意识抬起手,颤颤巍巍伸向半空,他想去触摸他,触摸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但是,就在这只手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林周眉头皱起,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没有任何犹豫,牵着妈妈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林卫国那只干枯的手就那么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试图抓了抓,但是什么也没抓住。
“周周……”林卫国的手颓然的落回被子上,声音里是无法掩盖的苦涩
这是这十余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自己的儿子,如今,却只得到一个憎恶的眼神。
看着这个患上重病的男人,林周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但是,在这一刻,他的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一点都没有。
“林卫国……”林周的声音不大,满是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他甚至连那声‘爸’都不愿意叫,直呼其名。
“别在这里套近乎,我今天来可不是原谅你了。”
他下巴微微扬起,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兮兮的母女,然后,握着妈妈的手紧了紧,他继续说道:“我今天跑这一趟,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落得个什么下场。”
“现在看来,老天爷还是有眼的,虽然让你这个人渣过了几年好日子,但是这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啪!”
一听到林周这不客气的话语,小娟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柜子上,她冲着林周吼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爸她……”
“小娟!”林卫国一声厉呵,打断了小娟的话。
只是这一下又牵动了他的肺,被迫咳了一两声。
女孩委屈的咬着嘴唇,眼泪打转,不甘心的靠在母亲肩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卫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后,好半天,视线才重新落在林周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兀的朦胧起来,眼角不可抑制的泛起一层泪光。
“周周……我知道……我对你们母子以前都做了什么……我不求你们能原谅我。”林卫国的声音颤抖的厉害,“这么多年了,我每每回想起来……我对你们母子干的那些chusheng事,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时常懊悔。是我……是我当年亲手拆散了那个幸福的家庭。”
“但是,哪怕你们恨我入骨,我也还是想对你们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病床上的男人身形佝偻、卑微,那副老泪纵横、诚心忏悔的模样与林周记忆里那个如同恶魔般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周听着这个男人口中那迟到了十几年的忏悔,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安慰,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了身侧的妈妈。
他发现妈妈的神色如常,眼神古井无波,仿佛那个病床上痛苦的男人真的这是一个路人甲。
林周收回目光,将妈妈在自己手心的手紧了紧
“你的对不起我听到了,”林周的声音里不再有冰冷,有的只是毫不在意的漠然,“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你的对不起我听到了,”林周的声音里不再有冰冷,有的只是毫不在意的漠然,“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林卫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给我们带来的痛苦,那些屈辱,不会因为你掉两滴眼泪,说一句对不起就消失不见。”
“在那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永远铭记于心。”
林周的话没有留任何余地。
林卫国眼中的希冀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灰,绝望和落寞爬上了他的脸庞。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可当这些话真的从亲生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仍旧感到一股绝望。
他近乎无力的瘫倒在枕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脸上一片灰败。
林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原本在踏进这扇门之前,在自己胸口翻涌着的无尽戾气和恨意,在此刻,似乎都消失了。
原来,这个曾经如恶魔一样的男人也不过如此,他也会倒下,也会生病,也会哭泣着请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原谅。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那个曾经无比恐惧的阴影在心中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的时候,林周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都索然无味了。
心口压抑了他十几年的那块巨石在此刻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了眼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妈妈,妈妈始终一不发,她的目光也没有看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望着他。
“妈妈,我看完了,我想回去了。”
林周把妈妈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他看着妈妈,眼眸满含爱意。
原本林周在见林卫国之前他就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准备好了大段说辞,甚至各种肮脏难听的话都有,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么多年来所受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但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个连呼吸都已经竭尽全力的男人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脏话,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强者抽刀向更强者,他林周已经是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了,对一个连活着都费劲的将死之人进行口头上的侮辱,那有什么的好得意的。
那不是在羞辱林卫国,更多的是在羞辱自己罢了。
林卫国这种人不配脏了他的嘴。
看着儿子脸上那股戾气的消失,李玲玉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她知道,这一趟来对了。
如今,那张俊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深仇大恨,有的只有平静与释然。
放下并不等于原谅,这是两码事。她只是希望以后林周不要把这段仇恨背在身上,林卫国这种人不值得消耗他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好,”李玲玉温柔回应,“我们回家。”
他们母子两个跑这么远,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话,既然林周自己都不把这个人放心上了,那就说明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母子两个没有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也没有去管哭泣的陈丽红和小娟,两个人再次十指相扣,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这间病房。
留在那个病房里的除了那一家三口外,还有林周这么多年来的噩梦与过去。
门外,等待着林周的是充满无限光明的未来。
……
母子两个手牵着手走出住院大楼的那一刻,原本阴沉的天空,竟然奇迹般的拨开了一层云雾,柔和的冬日暖阳斜斜照下,洒落在两人身上。
在这温暖的阳光中,林周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后,这个世界上真的就只剩他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从血缘上联系着他们两人的人也和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自由了。
林周侧过头,在这一片暖光中,对着明艳动人的妈妈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妈妈……”他轻声唤了一下。
“怎么了?”李玲玉歪着头,看着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慈爱。
“这阳光,真暖和!”林周眯起眼睛,笑容肆意。
(接下来,全部是没羞没臊的日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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