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屋里正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谢晋背对着门,面前的黑板上,画着简单的人物关系图。
黄祖磨在一旁翻着那叠被揉皱的稿纸,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回过头。
“卫东,你回来了?!”
谢晋连忙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没问林卫东家里发生了啥事。
他只是走到面前,大手在林卫东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
林卫东点点头,询问道:
“谢导,你们改的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谢晋原本略显疲惫的脸,顿时来了精神。
他拿出剧本,逐字逐句讲解起来。
等他说完,林卫东指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控诉台词。
“许灵均回城见他爹,这一大段自白太满了。”
“又是哭,又是喊,又是说这些年受了多少罪。”
“一个在牧场里被风沙吹了十几年的汉子,心肠早就磨成了老茧,他见着亲爹,第一反应不是委屈,应该是生分。”
黄祖磨在一旁琢磨了一下。
“生分?那可是亲爹,盼了多少年才见着一面。”
“正因为盼了太多年,真见着了,反倒没话了。”
林卫东拿过铅笔,在稿纸上划掉了一大半。
“把这些眼泪全删了,就写许灵均进屋后,打量着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
“他爹想抱他,他直接躲开。”
谢晋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顺着林卫东的思路往下推。
“这就叫留白,给观众留出想象空间。”
两人关起门来,整整磨了两天。
这两天里,谢晋像个刚入行的小伙子,拉着林卫东一字一句地抠。
等到最后定稿,原本煽情至极的重逢戏,变成了一场近乎沉默的对峙。
谢晋看着窗外的晚霞,感慨了一句。
“卫东,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戏改完,格调一下就上去了。”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心里明白,这是后世电影美学总结出来的经验,他不过是提前借过来用了。
剧本定稿后,整个上影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半个月后,剧组浩浩荡荡拉了三十多号人,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坐上了西行的火车。
目的地,大草原。
那是真正的荒凉之地,风一吹,沙子直往脖子里钻。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又换了那辆漏风的破吉普,颠簸得大家感觉肠子都快挪了位。
开机第一天,草原上的太阳毒辣得像能把人晒掉一层皮。
朱石茂第一次挑大梁演男一号,整个人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卡!你这不对,你是牧民,不是在天安门站岗的卫兵,肩膀松下来!”
谢晋坐在监视器后面,嗓门大得惊人。
朱石茂抹了一把汗,连连点头,可一上场,那股子板正的军人味儿怎么都去不掉。
连着重复了十几次,剧组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上影厂的老员工开始小声嘀咕。
“我就说得用熟脸,这新人就是不行,白耽误工夫。”
林卫东坐在一旁,没吭声。
谢晋把剧本往腿上一拍,站起身走到朱石茂跟前。
“朱同志,你这样拍下去不行。”
朱石茂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样,你带上铺盖,去那边牧民的土房里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