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枯瘦的大手如同老松一般,抓住林卫东不肯放。
“傻小子,我只是不放心你,可不是交代后事,我没什么后事好交代。”
“主要是看你现在已经成了家,有了后,我这个当师父的,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这一刻,他的眼珠子变得浑浊了许多。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春发夏长,秋收冬藏,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就要认命。”
“你也是学医的,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咱们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
“阎王爷点你的名,谁能拦得住?”
端起桌子上的半杯残酒,东安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让他皱起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咽下了一生的风雨。
“你不用为我操这份闲心,我这辈子早就活够本了。”
“往后你好好的待晓白,好好的养明珠,把我的本事传下去,别断了根。”
“这样,就算真的有一天,我到了地下,也不至于被祖宗苛责。”
林卫东听得心头沉甸甸的,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任何语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些苍白无力。
所以到头来,他只能重重地点头,将心中的那份沉重和不舍,压在心里。
“好了,我不和你说这些丧气话了。”
东安抹了一把脸,重新露出笑容。
“天儿不早了,孩子肯定早就困了,早点去歇着吧。”
“明天早点回去,路上小心点。”
林卫东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安稳,从师父那边回来后,生活仿佛变得平静悠闲了起来。
生活也变得简单,平常的时候,他会去卫生所坐诊,或者是去大队算账。
偶尔背着药箱,去社员家里处理个头疼脑热、磕碰摔伤之类的小毛病。
除此之外,他的绝大部分时间,被那个咿呀学语,一天一个模样的小人占据了。
记得刚生下来的那一会,林明珠皮肤皱皱巴巴,跟没有毛的猴子一样。
可如今,她的皮肤却变得白嫩,眼睛像是两颗黑葡萄,骨碌碌转动的时候,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着好奇。
而她的性子,也如同大家说的那样,颇为的沉稳,不吵也不闹。
睡醒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要追逐父亲的身影。
林卫东只要在家,怀里十有八九抱着女儿,不是用指腹,轻柔的抚摸着脸颊。
就是温着嗓子,和牙牙学语的女儿对话。
周晓白每每看到这一幕,眼中都会荡漾起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这段时光似乎是林卫东这辈子,过的最惬意的一段时间。
家庭美满幸福,女儿渐渐长大,大队的事务也井井有条。
只是林卫东闲暇之余,总是会感到一种紧迫感。
悠闲的时光,并没有让他彻底放松下来,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发酵成了一股更加深沉的忧郁。
他常常在把女儿哄睡着后,独自坐在灯下,摊开那些早已翻烂的复习资料,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深夜,他会在黑暗中看着妻子和女儿恬静的脸。
时间一天天临近,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心里不断地闷响,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