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仇恨、愤怒、痛苦,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疲惫。
不知躺了多久,堂屋的灯亮了,门外响起敲门声。
“哥,你在家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是妹妹林卫兰回来了。
林卫东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活力,从床上一跃而起。
深吸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兰回来了?”
推开门,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瘦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挎着军绿色帆布包。
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小心翼翼的打量几眼,林卫兰问道:
“哥,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爹呢?王姨怎么也不在?”
林卫东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
疼的令他窒息。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不愿分开。
那个天真烂漫,没有饱受折磨的妹妹。
就站在他面前!
“哥!你干什么呀!”
林卫兰差点窒息,不明白哥哥在发什么疯,连忙将人推开。
她费了好大劲儿,尝试了好几回,才成功脱身。
皱起小脸,满脸都是不解。
“林卫东,你这是咋啦,好好的突然拥抱干什么?”
“这可是国外资本主义国家的做派,你可别被他们的思想荼毒了!”
林卫东看到了妹妹脸上的担忧,犹豫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妹妹。
斟酌片刻,她拉着妹妹的手走到院子中。
“小兰,有件事哥得告诉你。”
夜幕宛如一块沉甸甸的黑布,遮盖住了星星和月亮,严严实实的压在头顶。
开始掉叶子的枯瘦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墙角的衰草发出沙沙响声,仿佛在开口叹息。
林卫兰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林卫东开口。
“你把工作给你女朋友了?还是林卫国和王姨又欺负你了?”
林卫东摇摇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把林大柱和王桂芬的阴谋。
林卫国其实是他们俩亲生儿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以及……母亲死亡的真相。
这很残酷,但是他没资格隐瞒真相。
“怎么会这样……”
林卫兰脸色变得煞白,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角。
“小兰,你别害怕。”林卫东握住妹妹的小手,冰凉刺骨。
他语气无比严肃,郑重的像是在发誓:
“从今往后,我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
“哥这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卫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但她很快抹去眼角的泪水,倔强的抬起头:
“哥,我不会怕。”
“大不了我去糊纸盒赚钱,没了他们,我们又不是活不下去!”
“他害死了我妈,他就该死!”
这话宛如一把刀子,深深扎进林卫东的心里。
他想起前世,妹妹被逼着嫁给那个瘸子后。
每次来偷偷看他,都会塞给他一大把皱皱巴巴的零钱。
而每次见面,她脸上总是带着淤青。
却还笑着说是“不小心磕的”,让他不用担心。
“你不用去糊纸盒。”林卫东语气温柔,“哥把纺织厂的工作名额给你。”
“这怎么行!”
林卫兰猛的摇头,满脸抗拒,“那是妈用命换来的,应该是你的!”
林卫东将妹妹拉进怀里,安慰道:
“小兰,你是哥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哥希望你过上好日子。”
他声音低沉,岔开话题:
“你刚才说去糊纸盒,是不是因为学校要停课了?”
林卫兰这次没有推开林卫东,而是惊讶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停课了?班主任说……”
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泪水又汹涌而出。
“所以你才要把工作给我?不,我不要!”
“傻丫头。”林卫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哪怕夜色很黑,但借着堂屋传来的微弱灯光,林卫东依旧看到了她的头发。
像是枯黄的稻草。
“就这么定了,我已经去知青办报过名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下乡当知青。”
“你不要这个名额,我还能给谁?”
林卫兰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哥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买几件新衣服。”
把林卫兰送回房间,林卫东却没走。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刘姨说得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人生总要经历一次绝望,才能明白世界有多残酷,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第二天清晨。
林卫东早早的起床,烙了两张白面大饼,还奢侈的打了两个鸡蛋。
林卫兰起床后看到这么丰盛的早餐,眼睛都直了。
一夜过去,她似乎已经忘掉了那些不愉快。
只是看回来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总是那么惹人心疼。
“哥,你哪来的鸡蛋?”
“我买的。”
林卫东催促林卫兰去洗漱,“抓紧,待会儿带你去逛国营商场。”
林卫兰小口小口的咬着饼,没有再说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