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轮接过早餐,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咧嘴一笑:“还行。就是床板有点硬,硌得我这张老腰直叫唤。”
“委屈苏少校了。”秦怀化笑着说,“回头我让人加床褥子。”
苏轮点点头,也不客气,端着粥碗边走边吃。
清晨的镇荒关安静得像头蹲在荒漠边缘打盹的巨兽。
除了换防巡逻队从街口经过,几乎看不见人影。苏轮一边啃馒头,一边把四周的巷道走向、防御工事位置挨个儿往脑子里记。
这是跟着谭行混出来的老毛病......到了陌生地方,先把退路和战场摸清楚。
圣血天使小队队训第一条:陌生环境,先记跑路路线,能打能跑,方为上策。
十分钟后,苏轮跟着秦怀化登上镇荒关北城墙。
视野一下子炸开了。
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头顶是蓝到发黑的苍穹,脚下是黄到刺目的沙海。
风从荒漠最深处刮来,裹着细碎沙砾,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苏轮眯着眼望向荒漠尽头。
天地相接的地方,横着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又像一头沉睡巨兽露出的脊背,散发着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气息。
“那边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
秦怀化的表情瞬间收紧了,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相荒漠的核心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无相邪族的老巢。剥皮者、蚀心者、欺诈者、诡语者……荒漠异兽……全在那片黑色里藏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联邦组织过三次大规模清剿,三次全部失败。进去的部队,十不存一。”
苏轮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片黑色轮廓。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片荒漠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不是错觉,不是风声,不是沙粒折射的光影。像一个半睡半醒的远古凶兽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闯入领地的蝼蚁。
那道目光跨越了几十公里,压在他身上。
苏轮没躲,也没退。
他就那么站在城墙上,迎着风沙,迎着那道足以让普通人腿软的目光,咬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秦怀化忽然问:“怕吗?”
苏轮转过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心虚,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在生死线上滚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近乎荒诞的坦然。
“怕?”
他把馒头咽下去,重新望向那片荒漠,语气平淡带着感慨。
“以前刚来长城的时候,确实慌。每次跟谭行那个疯狗,一起出任务,心里都犯嘀咕......这回出去,还能不能囫囵着回来?”
“但后来吧……”
他舔了舔嘴角的馒头渣:
“想着想着就习惯了。居然发现,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不知的日子,还挺他妈带劲。”
他偏过头,看着秦怀化,眼睛里闪着光。
“这种感觉,秦上尉应该也是深有同感吧?”
秦怀化没接话。
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像冰层下压着的火苗,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差点窜出来。
然而只是一瞬。
那抹异色就被他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盖了过去,快得像错觉。
“走吧,苏少校。”
秦怀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声音平稳如常:
“下一站,侦察点。”
苏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他没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穿过城门,朝关外的荒漠走去。
身后,那片黑色的荒漠依旧沉默。
但苏轮心里清楚......
沉默从来不是和平。
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一场大战正在前面等着他。
而他苏轮,这辈子就没怕过。
.......
镇妖关二十三区营地。
谭行蹲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灵晶,在大蜈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是灵晶。”
大蜈六只猩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块灵晶,口水从口器边缘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想吃?”
谭行问。
大蜈疯狂点头,上百对足肢兴奋地刨地。
“想吃可以,但你得听话。”
谭行站起来,走到五十米外,把灵晶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走回来,指着那块灵晶对大蜈说
“去,把那个拿回来。”
大蜈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嗖”地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暗金色的闪电,五丈长的身躯在空气中拖出一串残影。
眨眼间,它就冲到了石头边,一口叼起灵晶,又“嗖”地窜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谭行“……操,这速度。”
完颜拈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玩意儿……比运输飞梭还快吧?”
大蜈把灵晶放在谭行脚边,然后昂起头,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夸奖。
谭行捡起灵晶,拍了拍大蜈的脑袋
“好样的。”
大蜈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整个身子都开始扭动,像一条被撸舒服了的大狗。
谭行看着它那副得意的样子,笑了
“行了,今天先练到这里。明天开始练攻击指令。”
他转身朝营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从今天起,你跟我睡。”
大蜈的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完颜拈花“……你认真的?”
谭行头也不回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这玩意儿现在是我的兵,我得亲自带。”
完颜拈花看了看谭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兴奋得满地打滚的巨蜈,嘴角抽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辛羿掏出小本本,飞快地写
“大蜈,谭狗的兵。大刀的仔,会捡东西。很兴奋。睡一起。”
写完抬头,看着那只在营房门口翻来覆去打滚、把地面刨得坑坑洼洼的巨蜈,嘴角慢慢翘起来
“谭狗带孩子有一套的。”
龚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但嘴角那抹弧度,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这只大蜈……
也许真的能成为他们的好帮手。
......
夜幕降临。
镇荒关,苏轮住处。
苏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吞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不见半点光亮。只有远处哨塔上几盏灵晶灯在风中苦苦支撑,昏黄的光摇曳不定,像随时会灭的残烛。
他摸了摸腰间斩龙之刃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无相邪族……”
苏轮眼底掠过一道寒芒,牙关紧咬。
“等着。这次,老子让你们亡族灭种。”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钢刀刮过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杀意。
与此同时。
镇荒关指挥所,顶楼。
秦怀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精准地落在苏轮住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苏轮……瘟疫之刃……”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可惜……可惜了啊。”
那声“可惜”发自肺腑,却也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眼底的温和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寒光。
“谭行既然没来,那就先收点利息。”
秦怀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透了。
但秦怀化不在乎。
就像他根本不在乎苏轮的命一样。
在他眼里,苏轮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钓谭行那条大鱼的棋子。
至于这颗棋子会怎样......
秦怀化重新走到窗边,望向那片黑暗天际,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
镇妖关,二十三区营地。
夜已深。
谭行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像一根钢针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他摸出通讯器,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苏轮去西部战区整整一天了......连个屁都没放回来。
谭行皱起眉头,拨了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谭行咬了咬牙,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这混蛋……”
谭行骂了一句,把通讯器摔到枕头边:
“到底在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但脑子里全是苏轮临走前那句话......
“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妈的。
谭行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被子一蒙,翻了个身。
营房门口,大蜈安静地蜷在月光里。
六只眼睛半闭半睁,暗金色的甲壳上流淌着一层冷光,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图腾。
它偶尔偏头,看一眼床上那团扭来扭去的被子,竖瞳中掠过一丝疑惑。
低沉的嘶鸣在夜里荡开。
见谭行没理会,它便又懒洋洋趴了下去,百足舒展开来,刮擦着地上的青石板微微咯吱。
....
翌日。
天光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苏轮的房门就被擂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
门板跟着晃了两晃,苏轮甚至觉得,再敲两下这扇门就能直接躺地上退休。
他眉头一拧,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巡游战甲贴身而束,衬得身板利落得像把刚出鞘的刀。背后斜跨一柄战刃,刃口还泛着刚开锋的冷光。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
“苏大哥!您好!我叫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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