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在片场用对讲机说话,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片场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像一个人在山谷里喊话,回声从四面八方返回来。
“沈飞老师,你的重心再低两寸。
守门员在准备扑球的时候,重心不是在膝盖,是在脚掌。
你是用脚掌在蹬地,不是用膝盖在发力。
重心低两寸,起跳会更快。”
沈飞在球门前调整了一下姿势,重心往下沉了沉。
林舟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个“不对”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的指导有多专业,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演过守门员。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出租屋里看过无数遍《西虹市首富》,沈腾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肢体动作、每一句台词的节奏,他都刻在脑子里。
那不是表演经验,是观看经验。
但观看经验到了极致,也能变成指导经验。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后,林舟瘫在导演椅上。
导演椅是剧组给他配的,黑色的,靠背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林舟”两个字,油漆还没干透,他靠着的时候t恤上沾了几个白色的圆点,像一小片掉落的星星。
他的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眼睛因为一直盯着监视器而发干,太阳穴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韩冰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的。
“怎么样?好玩吗?”韩冰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
他今天的导演工作已经结束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片场,看着道具组在收拾道具,看着灯光组在拆灯架,看着场务在清扫地上的落叶。
林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是冰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清凉的线,从食道一直延伸到胃里,把一天的燥热浇灭了大半。
他把水瓶放在扶手上,看着远处的足球场。
夕阳从看台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皮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细长的光斑。
道具组的鼓风机已经关了,落叶静静地躺在草皮上,不再飘了,像一群飞累了的蝴蝶。
“累。”
林舟说,“比做ppt累多了。”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是那种“我今天很开心”的大笑,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件我喜欢做的事,虽然很累,但我还想继续做”的、浅浅的、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的笑。
做ppt的时候,你在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通过的方案耗费心神。
你改了又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可能被领导看三秒就翻过去了。
但拍电影不一样。
你在监视器里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你亲手调出来的。
沈飞的重心低了两寸,落叶在镜头里多飘了半秒,夕阳的角度从左侧移到了右侧――每一个细节的改变,都会在最终呈现的画面里被观众看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