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反对。
不是因为不敢――韩冰的团队跟了他很多年,该吵的时候比谁都吵得凶。
没有人反对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反转是对的。
它不只是在原有的故事结构上加了一个新twist,它是在原有的结构底下挖出了一层新的地基,然后把整栋楼重新建在了这层地基上。
工作量很大――第三幕的重写意味着前两幕的伏笔要重新埋,人物的动机要重新推,甚至某些场次的拍摄顺序都要调整。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反转会让这部电影从“一部还不错的悬疑片”变成“一部让人记住很久的悬疑片”。
接下来的两周,林舟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在老赵棚里录音、编曲、打磨《起风了》的弦乐铺底,晚上在韩冰的工作室里改剧本。
写剧本和写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写歌是情绪的瞬间爆发――一段旋律在你脑子里出现了,你抓住它,把它变成音符,配上和弦,填上词,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
写剧本不一样。
剧本是逻辑的精密编织,每一个情节的推进都要有前因后果,每一句台词都要服务于人物性格或者情节发展,每一个伏笔的埋设和回收之间的距离要精确到帧。
你不能因为“这段台词写得漂亮”就把它留着,如果它对推动情节没有帮助,它就是多余的。
林舟花了三天时间才适应这种思维方式。
他坐在编剧工作室的长桌旁,面前摊着第三幕的剧本稿纸,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同一场戏改了十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保留着,叠在一起,像一座用纸搭成的、随时会塌的塔。
有一天晚上,他卡在第三幕的倒数第二场戏上。
那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最高潮――所有线索汇集到一起,所有伏笔同时回收,所有人物在这一刻做出最终的选择。
他写了七八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差了那么一点。
不是反转不够强,是反转之前的铺垫不够紧。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剧本稿纸,手中的笔还握在指间,没有松开。
笔尖戳在纸上,在空白的边缘留下一个逐渐扩大的墨点,墨点慢慢洇开,在稿纸的纤维里扩散成不规则的圆形。
他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闭着闭着就睡着了。
张若昀来探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刚拍完一组杂志照片,妆还没卸,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领子上别着一个还没摘掉的麦克风发射器。
他推开编剧工作室的门,看到的画面是:六张椅子空了三张,桌上堆满了咖啡杯和剧本稿纸,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韩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红笔,红色墨水的笔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而林舟趴在桌上,脸埋在稿纸里,手中的笔还握着,笔尖戳在纸面上,墨点已经扩散到了指甲盖大小。
张若昀没有叫醒他。
他站在桌边看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从林舟的侧面拍了一张照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