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没说话。

司马北辰走到十步外，停下，再次躬身：“北辰见过汉王殿下。家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宽恕。只求殿下能给山庄内千余口无辜仆役、幕僚一条生路。北辰愿以己身代父受戮，绝无怨。”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眼中甚至泛起一层水光，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几分怜悯。

陆怀瑾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父亲呢？”

司马北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苦笑道：“家父……连日忧虑，已病倒在床，实难移动……”

“是么。”陆怀瑾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司马北辰依抬头，目光与陆怀瑾对上。

就在这一刹那！

他眼中那层伪装的水光和哀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疯狂与决绝！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一翻，左右手各多出一柄尺许长、蓝汪汪的淬毒短刃！

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弱”描述的迅猛速度，直扑陆怀瑾！

“狗贼受死！”嘶吼声破开他文雅的表象，尖利刺耳。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围的亲卫甚至来不及完全拔刀。

但陆怀瑾身后，一道黑影动了。

比司马北辰的扑击更快！

典韦那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先至，一把就扣住了司马北辰持刃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在他肘关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司马北辰发出一声惨叫，短刃脱手飞出，钉在地上。

他整个人被典韦如同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重重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典韦一脚踏住他的背心，让他动弹不得。

司马北辰脸埋在土里，犹自挣扎扭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陆怀瑾！窃国之贼！我父亲绝不会降！他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

“堵上他的嘴。”陆怀瑾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一段无聊的插曲。

就在司马北辰的嘶吼被布团塞住，变成“呜呜”闷响的同一时刻——

黑风山庄内部，异变陡生！

“轰！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不是一处，而是从山庄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原本死寂的建筑轮廓！

“是火药！他们在自毁！”赵云瞳孔骤缩，厉声大喝，“强攻！冲进去！控制火势！活捉司马懿！”

“杀——！”

蓄势已久的汉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浓烟与火焰笼罩的山庄！

撞木狠狠撞击早已不堪重负的大门，云梯架上墙头，士卒悍不畏死地攀爬而上。

破城锤般的巨响，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兵刃碰撞的铿锵，垂死的惨嚎，将领的呼喝……瞬间将这里变成沸腾的熔炉。

陆怀瑾站在指挥所外，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不止。

赵云亲自带队，率先从被撞开的正门杀入。

山庄内抵抗微弱，大多是一些绝望嘶吼着冲上来送死的死士，很快被训练有素的汉军分割绞杀。

但搜索的过程，却让赵云的心不断下沉。

没有司马懿。

卧室、书房、密室、地窖……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仔仔细细搜过。

活人抓了不少，死人也堆了一地，唯独不见那个本该是核心目标的老者。

直到赵云带人冲进那间弥漫着烟火和灰尘味的书房。

书案倾倒，竹简散落一地。

墙上挂着的画被火星燎了半边。

赵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摆在屋子中央的棋枰。

黑白棋子，凌乱地洒落在棋盘上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已不成局。

像是有人在最后时刻，用袖子猛地将整盘棋扫落在地。

“搜！”赵云咬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司马懿找出来！是死是活，都要见到人！”

然而，最终的结果令人失望。

清理战场持续到午后。

擒获山庄内司马懿的次子司马北辰（已被制服），以及顽抗到底的死士、惶恐不安的幕僚、仆役等共计八百一十七人。

缴获刀剑弓弩、残余火药、财物若干。

但司马懿，仿佛人间蒸发。

更重要的是，在书房一侧暗格被发现、尚未被完全焚毁的角落里，东厂的密探找到了几箱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简和绢帛。

郭嘉亲自检查后，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快步走到正在山庄一处尚算完好的偏厅听取汇报的陆怀瑾身边，低声道：“主公，您看这些。”

他摊开其中一份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籍贯、潜伏身份、联络方式，以及……部分人后面标注的、尚未执行的任务方向和潜在目标。

不止汉国境内，甚至牵涉到大燕、大雍的某些官员或将领。

另一些，则是未完成的计划草案，关于如何进一步渗透、破坏、煽动的种种构想，虽然粗略，却条条毒辣。

陆怀瑾一册册翻看，面无表情。

指挥所内，只剩下竹简轻微的摩擦声，和帐外传来的、处置战场的嘈杂余音。

良久，他合上最后一册。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云、郭嘉，以及几名高级将领，都屏息等着。

陆怀瑾抬眼，目光掠过帐外还未散尽的硝烟，最终落在面前那堆记录着幽暗与阴谋的册子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册粗糙的竹简表面，仿佛在触碰什么冰冷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郭嘉，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棋手未亡。”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名册上轻轻一点。

“棋子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