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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画像辨真凶,毒蛇露毒牙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陆怀瑾放下最后一封文书。

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更坐实了那几分疲态。

“诸卿所谏,”他开口,声音沙哑了些许,“孤已阅毕。”

赵今安心跳陡然加快,面上却愈发恭谨。

陆怀瑾站起身,走下主位台阶,在那群联名上书的官员面前踱了几步。

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众人心口。

“废爵之事……”

他顿了顿。

殿内落针可闻。

“……确有操切之处。”

赵今安猛地抬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狂喜,却在瞬间被压下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感激之色。

“汉王明鉴!”他颤声,又要跪下。

陆怀瑾抬手止住他,继续道:“孤思量再三,前朝旧制虽弊,然百年传承,一朝尽废,人心确难归附。”

他转身,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群臣,望向殿外那一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

“废爵之议,暂且搁置。”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有人甚至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赵今安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那“先生”说过,陆怀瑾根基未稳,林冲之事已伤其军心,他绝不敢同时与朝野为敌。

只要他们闹得够大,闹得够久,联名的人够多,陆怀瑾就不得不让步。

果不其然。

然而,陆怀瑾接下来的话,却让那点得意瞬间凝固。

“然则,”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土地兼并之弊,乃前朝倾覆之根由,此患不除,大汉基业难固。”

他走回案后,手指重重按在那摞“已阅”的文书上。

“废爵之事可缓,清田之举不可废。”

赵今安脸色微变,刚要开口,陆怀瑾已继续道:“孤意已决,自即日起,设’巡察使‘一职,分赴徐州,沧州,赤州,雍州四州,逐县逐乡核查田亩。

凡超出朝廷’授田令‘限额之田产,无论勋贵、世家、豪强,一律按律缴纳赋税,十税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逾期不缴者,田产充公。”

殿内再次哗然,但这次的声浪比上回小了许多。

比起彻底废爵夺田,这已经是……让步了。

大让步。

虽然十税其三肉疼,但好歹还留了七成。

比起被朝廷一把全收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赵今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身后那些联名上书的官员,也大多沉默下来。

有人面露不甘,有人暗暗盘算,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好就收”的谨慎。

毕竟,再闹下去,万一把陆怀瑾逼急了,连这点让步都收回去,那才是得不偿失。

“诸卿可还有异议?”陆怀瑾问。

殿内寂静。

无人应答。

“那便如此定了。”陆怀瑾拂袖,“退朝。”

群臣行礼告退,脚步声纷沓。

赵今安走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慨。

他身旁的几名同僚,亦步亦趋,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得殿门,春风拂面。

赵今安深吸一口气,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输了废爵之争?

不,这只是第一步。

只要“巡察使”的人选能安插进去,那些田亩数据做些手脚,十税其三也不过是纸面文章。

到时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陆怀瑾又能奈他们何?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快步追上。

“赵公留步。”

赵今安回头,是度支郎中王焕。

这位前几日府上遭了贼的倒霉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倒是足了些。

“王大人。”赵今安拱手。

王焕压低声音,凑近道:“赵公今日朝会上……甚好。

汉王肯让步,实乃社稷之福。

只是这’巡察使‘的人选……“

赵今安眼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乃汉王钦定之事,老夫岂敢置喙?”

王焕笑了笑,意味深长:“赵公谦虚了。

满朝上下,谁不知赵公德高望重?

若赵公肯举荐一二贤能,想必汉王也会……酌情考量。“

赵今安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王焕不再多,拱手告辞。

赵今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王焕,前几日府上遭贼,丢了要紧文书,闹得满城风雨。

今日又主动凑上来,是想攀附,还是……另有目的?

他摇了摇头,按下心中疑虑。

不管如何,今夜,那位“先生”怕是要来了。

果然,入夜之后,赵府后门悄然驶入一辆无标识的马车。

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

但当车门打开,走下一人时,守在暗处的东厂探子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天日。

一双眼却极亮,阴冷如蛇,扫过四周时,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他穿着普通的青衫,但那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文人。

赵今安亲自迎出来,腰弯得极低,几乎是卑躬屈膝的姿态。

“先生,您来了。”

青年——司马惊澜——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进去说。”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窗扉紧闭。

东厂探子苏慕白,此刻正伏在书房对面的屋脊上,借着夜色和瓦片的掩护,屏息凝神。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露出一道细缝。

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来,映出书房内的两个模糊人影。

“陆怀瑾让步了。”赵今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司马惊澜坐在椅中,指尖轻叩扶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什么看不见的棋盘。

“他让步,是因其根基未稳。”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林冲之事已伤其军心,边关又起摩擦,沧州闹饷,赤州粮道受阻。

千头万绪,他不敢同时与朝野为敌。“

赵今安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那接下来……”

“趁势而为。”司马惊澜抬起那双阴冷的眼,“他既设’巡察使‘,此人选便至关重要。

若能安**们的人进去,那些田亩数据做些手脚,十税其三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赵今安面前。

“名单在此。

这几人,皆可用。

有的是旧识,有的是新结交的,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与陆怀瑾的新政有怨,且有足够的野心和手段。“

赵今安接过纸,展开细看,眉头却渐渐皱起。

“先生,这……安插人手,风险极大。

东厂虽成立不久,但着实有些手段,前几日我府上……“

“东厂?”司马惊澜冷笑一声,打断他,“成立不过年余,耳目未丰,能有何作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陆怀瑾此人,谋定后动,杀伐果决,但他有一个弱点。”

赵今安竖起耳朵。

“他太自信。”司马惊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我们只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所以他才会让步,因为他觉得,这点让步无关紧要,大势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走回桌前,将那份名单推到赵今安手边。

“但他错了。”

赵今安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将那张纸紧紧攥住。

“先生放心,老夫……定不负先生所托。”

司马惊澜点点头,没有再多。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向门口。

“三日之内,将名单上的人逐一联络,务必隐秘。

待’巡察使‘人选议定之日,便是我们的人上位之时。“

门开,他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再次驶出赵府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很快被夜风吞没。

屋脊上,苏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麻。

但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将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下。

司马惊澜。

这个名字,那张苍白阴冷的脸,还有那份“巡察使”名单……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没入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一份抄录整齐的密报,连同一幅用炭笔匆匆勾勒的画像,摆在了陆怀瑾的案头。

烛火跳动,映照着那张画像上阴鸷的眉眼。

郭嘉侍立一旁,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陆怀瑾拿起画像,端详片刻,淡淡开口:“此人,是谁?”

郭嘉躬身,声音压得很低:“东厂初建,档案未丰,暂无此人的记录。

但据苏慕白所述,赵今安称其’先生‘,语气恭敬,甚至……带着惧意。“

陆怀瑾放下画像,指尖在那张密报上轻轻点了点。

“司马惊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深处,一点寒芒无声凝聚。

窗外,夜风呜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而风暴中心那双眼睛,已率先盯上了名单上那几个摇摆不定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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