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推搡着,将那人拖到陆怀瑾面前,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跪倒在焦土上。
铁承柱。
林冲麾下悍将,昨夜叛乱中冲在最前面的急先锋之一。
此刻像只被拔了牙的狗,浑身筛糠。
陆怀瑾挥了挥手。
典韦会意,带着其余亲卫向后退出十几步,背对着这边,手按刀柄,围成一个圈。
这片空地上,顿时只剩下陆怀瑾和跪着的铁承柱。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未燃尽的灰烬和草屑。
陆怀瑾蹲下身,与铁承柱的视线平齐。
“铁承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铁承柱抖得更厉害,“抬头。”
铁承柱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他不敢看陆怀瑾的眼睛,眼神躲闪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冲,”陆怀瑾一字一顿地问,“何时与曹定疆勾连?为何叛我?”
铁承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末将……末将不知详情……真的不知!林将军他……他月前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他时常一个人关在帐里,谁也不见。有时半夜还听到他在里面走动,叹气……”铁承柱努力回忆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还……还密会过几次生面孔,都是夜里,从营后小路进来的,末将只远远瞥见过影子,看不清脸……”
“他对你们说过什么?”
铁承柱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说……他说主公变了!他说主公忘了大夏的血债!忘了北狄破都时,京城里多少冤魂!他说主公如今满脑子都是地盘、钱粮、称王称霸……心,早就被那北疆的风雪冻硬了!”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铁承柱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和一种扭曲的悔恨:“末将……末将劝过!可林将军听不进去!他说……他说曹定疆许诺,让他恢复大夏。他说主公再这样下去,迟早变成第二个北狄,第二个大雍!他得……他得‘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以,他选在总攻前夜,与敌酋合兵,反戈一击?这就是他的‘正’?”
铁承柱无以对,只是拼命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陆怀瑾不再看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清理的叛军营地。
那里还冒着残烟。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不得探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亲卫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铁承柱拖了下去。
脚步声传来。
郭嘉快步走回,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相国。”他走到近前,低声说,“林冲营中大部分文书都被焚毁,但……在未燃尽的灰烬里,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片焦黑卷曲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纸片上还能看到些模糊的墨迹字痕。
陆怀瑾拈起一片。
纸片很薄,被火舌舔舐得只剩巴掌大一块。
上面残留的字迹不多,但几个词却异常清晰,像是用重墨反复书写过——
“西齐”。
“旧部”。
“清算”。
陆怀瑾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焦脆的纸片边缘。
“还有一事,”郭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林冲的近卫营中,有三名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卒,半月前,被以‘伤疾难愈’为由,遣送回乡。可末将派人去查,这三人的家乡,早在去年北狄南侵时,就已经……”
不存在了。
人没了,家没了,村子也没了。
陆怀瑾捏着那片焦黑的纸,沉默了很久。
营中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
他能感觉到纸片粗糙的纹理,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火气的温度,还有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底。
“西齐降将。”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郭嘉背脊莫名一凉,“当初纳降时,有名册。把所有西齐降将,特别是曾与林冲部有过协同作战、或私下往来的,名单整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
“一个不漏。”陆怀瑾说,将那片碎纸,轻轻放回木匣,“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看看我们的林将军,到底在他们那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