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刀锋隐月下，忠骨生逆鳞
他沉吟片刻，对他低声道：“此处……虽险，却可能是汉狗偷袭的蹊径。派两队土兵，多带弓弩火油，去守着。”妻弟应声而去，身影没入洞内深处幽暗的通道。
洞外汉军攻城的闷响，混着暗河呜咽，成了白骨洞永恒的背景音。
次日，晌午。
日头被层叠的山影吞去大半，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勉强照亮谷底。
后山，通往白骨洞隐秘出口的裂谷狭窄如一线天，两侧峭壁湿滑，生满暗绿苔藓。
陆怀瑾一身紧束的短打皮甲，伏在一块巨岩后，屏息凝神。
他身后，五千精锐散入嶙峋怪石与枯藤野草间，鸦雀无声，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仿佛心跳般的流水声。
“王爷，到了。”典韦蹲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粗重的呼吸喷在陆怀瑾耳侧，带着铁锈和汗味，“前面就是那蛮子说的‘鬼见愁’断崖，裂口就在下头。”
陆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扫过下方。
那是一道几乎与地面垂直的狭窄裂口，宽不过三尺，藏在一片崩塌的乱石堆后，若非有那张鬼画符般的羊皮图指引，任谁走到跟前也只会以为是寻常岩缝。
裂口深处黑洞洞的，隐约有阴冷潮湿的风丝丝缕缕地渗上来，带着一股陈年腐土和淡淡腥气。
一名脸上涂着泥灰、身形精瘦如猿猴的斥候，像壁虎一样从下方石壁攀爬上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王爷，下方出口确实存在，约一人高，需低头钻入。里头……是个石洞，不深，七拐八绕，能听见更深处的水声。守卫……”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有六个人，抱着刀枪靠在洞壁打盹，哨位在洞外一块大石头后，视线被挡了大半。很松懈。”
六个人。
陆怀瑾眼中锐光一闪。
这与他预判相符，白骨洞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后山绝地，敌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大军摸到这里。
“正面的信号来了么？”他问。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沾满草屑的快马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后方密林中钻出，扑到陆怀瑾面前，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嘶哑：“王爷！赵将军急报！正面佯攻部队已全部就位，盾车、投石机皆已展开！赵将军请命，只等王爷后山火箭升起，便全力猛攻，吸引守军注意！”
万事俱备。
陆怀瑾深吸一口山间冰凉的空气，那空气里混着岩石、苔藓和远处战场飘来的淡淡硝烟味。
他右手缓缓抬起，只待挥下，便要发出总攻的信号。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撕裂了裂谷的寂静！
众人霍然回头。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歪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举一支带着血迹的令箭：“王爷！中军急报！林冲将军……林冲将军所部五千兵马，未遵军令留守二线预备营地！已于半个时辰前擅自前移，抵近中军大营侧后，不足三里！”
陆怀瑾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传令兵，脸上没有表情，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典韦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手已经按上了戟柄。
“你说什么？”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传令兵浑身发抖，几乎语无伦次：“林将军……林将军说，前军深入险地，后方不可空虚，为保王爷中军万全，他部必须就近拱卫……留守校尉劝阻无效，特命小的火速来报！”
擅自前移。
拱卫中军。
陆怀瑾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林冲，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大将，以勇猛忠诚著称，从未有过抗命记录。
此刻正值总攻前最关键的时刻，他为何突兀调兵？
“派亲卫持我令箭，即刻前往林冲处！”陆怀瑾语速极快，斩钉截铁，“传我口谕：令其部立即退回原定二线预备位置，不得延误！若再擅动一步，军法从事！”
“喏！”
一名陆怀瑾的贴身亲卫队长立刻出列，接过那支带血的令箭，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骑兵，沿着来路狂飙而去。
裂谷中重新陷入死寂，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原定于片刻后发动的雷霆一击，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硬生生掐断。
五千伏兵潜伏在阴影里，屏息等待，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陆怀瑾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亲卫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山风吹过，带来后山更深处白骨洞隐约的、沉闷的轰鸣，以及……一丝不协调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下方那黑洞洞的裂口。
斥候立刻低声道：“王爷，下方暂无异动，守卫仍在。”
陆怀瑾眉头紧锁，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半个时辰，比整整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密林中再次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慌乱。
亲卫队长单人独骑返回，他没有骑马冲到近前，而是在数十步外便翻身下马，踉跄着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陆怀瑾面前，双手空空，那支令箭已不见踪影。
他脸上没有血色，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
陆怀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典韦低吼：“令箭呢？林冲呢？！”
亲卫队长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王爷……林将军……他……他抗命！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说……为保王爷周全，中军侧后必须有重兵拱卫，他不能退！还说……还说王爷若执意前险，请……请王爷自便！”
“放肆！！”典韦暴怒，一把揪住亲卫队长的衣襟，“他敢？！”
陆怀瑾却没动，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