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定疆一身玄黑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下面,还压着大蜀使臣在汉国被迫接受条款的详细抄本。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御案光滑的表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鼓槌,敲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口上。
“废物!”
骤然,曹定疆一声低吼,猛地一拍龙案!
震得案上玉圭、镇纸跳起老高,茶盏“哐当”一声翻倒,暗红色的茶汤汩汩流出,浸湿了那份密报。
他霍然起身,龙袍袖摆带倒了旁边侍立宦官捧着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群臣吓得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启明误国!大蜀无能!”曹定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被欺骗和盟友背叛的狂怒,“三月!当初信誓旦旦,南北夹击,共分汉土!结果呢?蓟城丢盔弃甲,惠陵一日即破!转眼就跪到长安去摇尾乞怜!割地赔款,解散军队?哈!他刘婵是想做汉国的郡守吗?!”
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在胸腔里奔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陆怀瑾和郭嘉在长安汉王府里,是何等轻蔑地“接纳”大蜀的投降,何等从容地肢解这个曾经的盟友。
骂声在大殿回荡,但曹定疆自己清楚,那怒火之下,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
大蜀完了。
不是暂时战败,是彻底被斩断了脊梁,成了汉国予取予求的肉盾和粮仓。
三国同盟,至此名存实亡,不,是彻底崩解。
剩下的,只有雍国,要独自面对一个吞了蜀国血肉、实力暴涨、并且士气如虹的汉国。
西线,汉军关云长部已占南疆五州,虎视眈眈;北线,赵云奇袭部队携重宝回师,与汉国主力汇合在即;而那个陆怀瑾,坐在长安,用一份和约,就几乎废掉了一个帝国。
主动?被动?等待汉军消化完战果,从容调集兵力西向,还是……
曹定疆猛地一甩袖,背过身,看着御座后方那幅巨大的、绘着雍国锦绣河山的屏风。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翻腾的怒火和惊惧,才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压了下去。
绝望吗?
或许。
但他是曹定疆。
雍国的皇帝。
他不会坐以待毙,不会像大蜀君臣那样,把脖子洗干净了等人下刀。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眼神锐利得像淬火的刀锋,扫过殿下瑟瑟发抖的群臣。
“都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群臣战战兢兢起身,垂首肃立。
“传旨。”曹定疆一步步走下御阶,龙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召大将军韩破虏、车骑将军孟玄朗、卫将军赵横江,即刻入宫见驾。”
他停在御阶之下,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北方那片被他视为命运对手的土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通告雍国全境,各军镇,各郡府兵——”
“朕,决意亲征。”
“集结一切可战之兵,汇聚一切可聚之粮,不计代价,不做保留。”
“目标——”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字眼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定鼎原。”
“朕要在陆怀瑾的汉军主力完成集结之前,主动北上,与汉国……决一死战!”
死战。
二字出口,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的皇帝。
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雍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盟友崩塌、强敌环伺的绝境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却又疯狂运转的嘎吱巨响。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的鸦群,飞向雍国每一个角落。
驿站加急,军镇沸腾。
一道道盖着皇帝玉玺、措辞从未如此严厉的诏书,星夜兼程,发往全国。
几乎是同一时间。
长安,汉王府。
陆怀瑾批准了与大蜀条款的最后文本。
郭嘉领命,安排属吏前往大蜀都城,监督印信交割与第一批赔款起运。
“关云长部留五万精兵,镇守新得五州,安抚地方,整编降军。”陆怀瑾的声音在厅内回响,沉静而有力,“其余主力,不必再全数屯驻南疆。即刻整装,西调。”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并不起眼、但地势开阔的位置。
“与赵云回师部队汇合后,全军向此处——定鼎原,移动。构筑工事,囤积物资,等待下一步指令。”
郭嘉看着那舆图,嘴角那丝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凝重与一丝了然的锐利。
“曹定疆……坐不住了。”他轻声道。
“嗯。”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定鼎原三个字上,“他要么现在疯,要么等我们准备好了一起疯。看起来,他选了前者。”
他抬起头,看向郭嘉:“告诉各部,快一点。把网,张得再开一些。”
长安城外,通往西境的官道上,一队队赤色军旗的汉军主力,开始汇成滚滚铁流,向着西方,向着那个名叫定鼎原的地方,昼夜兼程。
而在雍国各处军镇,接到皇帝决战诏书的将领们,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面色灰败,有的却眼中燃起孤狼般的凶光。
粮草被强行征调,民夫被驱赶上路,尘封的兵甲被从武库中拖出。
一道来自雍都皇宫的、名为“决战”的疯狂指令,正化作无数股躁动不安的兵戈之流,从雍国肌体的各个角落涌出,向着北方,仓皇而又决绝地汇聚。
定鼎原。
这个名字,还只是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但两股代表着当世最强大国运的洪流,已然注定要在那里,轰然相撞。
雍国急递铺的快马昼夜不息,将盖着血红玺印的诏书送往边关。
马蹄踏碎官道薄霜,卷起的烟尘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焦灼。
汉军西调的队伍沉默行军,火炮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与远方隐约传来的、雍国战争机器开始转动的轰鸣,隔着千里山河,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