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肩腿上深入骨肉的弩箭。
箭头的倒钩设计,让他稍微动弹就是钻心剧痛,更别提拔除。
“谁派你来的?”梅香问,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刺客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却难掩深处的恐惧。
梅香没再问。
她伸手,握住他肩头那支弩箭的箭杆,缓慢地,却毫不停顿地,转动了一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商行后院的宁静,惊飞了槐树上残余的鸟雀。
刺客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蒙面的黑巾,眼球暴突,布满血丝。
“现在,”梅香的手没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耐心,“谁派你来的?长安城里,你们还有多少人?头领是谁?藏在哪?”
她每问一句,手中的箭杆就微微捻动一分。
刺客的惨叫变成了断续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意志在超越极限的痛苦面前迅速瓦解。
他涕泪横流,看向梅香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对恶魔般的恐惧。
“是……是……”他声音破碎,气若游丝,“杜……杜师师……她给了钱……我们……我们是‘过江龙’的人……头领……头领在……在南城‘鬼见愁’巷……第三家……棺材铺地窖……”
信息断断续续,却已足够。
梅香松开了手,任由那刺客瘫软如泥,晕死过去。
她站起身,对赶来的护卫头目低声吩咐:“撬开他的嘴,要所有细节。派人去‘鬼见愁’,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小心地窖机关。”
“是!”
处理完这边,梅香转身,快步走回书房门外。
她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收敛下去,恢复成平日那副冷肃恭谨的模样,轻轻叩了叩门。
“王妃,‘雀儿’惊了,也捉了。西墙树上藏了两只,一死一伤。据俘虏初步供述,长安城内这批人,领头的藏在南城‘鬼见愁’棺材铺地窖,受一个叫杜师师的烟花女子雇佣,目标正是您明日去织造坊的行程。咱们的‘鱼饵’,看来是咬实了。”
书房内,笔尖沙沙声停了。
片刻,云浅浅平静的声音传出:“知道了。受伤的仔细审,死了的……查清来历。棺材铺那边,让如石的人配合梅统领你,务必连根拔起。我要知道那个杜师师的所有,尤其是……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手。”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西的‘戏’,让他们唱完。该收网时,便收网吧。别让那些豺狼,等得太心焦。”
“是。”梅香躬身应命,退下时,脚步依旧轻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那枚飞镖留下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未散去。
她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
阳光依旧暖融,庭院里血腥味正被风慢慢吹散。
长安的网收紧了。
而江南的网,也该到了收线的时候。
江南,建康城。
夜色如墨,浸透了这座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繁华的古城。
朱雀大街上,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空洞地回响在深秋湿冷的空气里,随即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
富商召信臣的货栈,深藏在城西迷宫般曲折的巷道深处,门脸低矮陈旧,毫不起眼。
库房里堆积着南来北往的杂货,气味混杂,也正好掩盖了那些不该有的气息。
最里间堆放干海货的仓房,一道不起眼的暗门后,是仅能容数人蜷身的狭窄密室。
墙壁厚实,隔音极佳。
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着几张冷硬如岩石的脸。
影子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呼吸微不可闻,仿佛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边,十一名精锐手下或坐或卧,检查着随身兵刃,动作轻缓,只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每个人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耐心等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如石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从暗门滑了进来。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
他径直走到影子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只在两人之间流动:
“头领,朱云折那边来人传口信了。”
影子眼皮微动,睁开一条缝,眸光如冷电。
如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用无数条人命和眼线换来的情报:
“今夜子时,钱庄侧门,后巷巡更的守卫头目,会‘醉酒误岗’。机会只有一次,窗口约一炷香。”
影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问朱云折如何做到,更没有怀疑这是否是陷阱。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重如千钧。
如石明白,这是“知道了,执行”的意思。
他不再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密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道从何处渗入的微弱气流,拉扯得轻轻摇曳了一下。
影子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手下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是默默停止了手中检查兵刃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影子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手掌向下,虚按了两下——这是“观察,准备”的暗语。
接着,他五指收拢,握成拳,拳眼向内,轻轻抵在左胸心口位置——这是“任务不变,生死以之”的决绝。
最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密室外的方向,食指与中指如剪刀般开合了两次,随即并指如刀,向前猛地一刺!
“无声潜入,清除障碍,直取目标。”
十一名手下齐齐点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他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穿戴起特制的、不会发出丝毫摩擦声的软底快靴,将涂抹了黑灰减少反光的短弩、带着血槽的窄刃短刀、坚韧的飞索、还有各种用途不明的小巧工具,一一固定在身上最趁手、最不易被发现的位置。
整个过程,只有衣物窸窣、皮革扣环轻微卡合的声音,快速,精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影子自己,则褪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更加贴身、哑光的纯黑夜行衣。
他将一柄窄长、刀身微微弧曲、吞口处缠着细密防滑麻布的短刀,斜背在身后,又检查了腰间两把装填好的、一次性的单手连弩。
最后,他拿起一块黑色面巾,缓缓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任务,只有目标,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准备就绪。
所有人看向影子,等待最后的指令。
影子走到暗门前,侧耳倾听片刻。
外面货栈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建康城沉睡的呜咽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们,将右手举至齐眉,然后,五指猛地向下一攥!
无声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刀锋,斩断了最后的犹豫。
十一条黑影,加上他自己,如同十二条融于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暗门,穿过堆满货物的库房,融入货栈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建康的黑暗之中。
目标:四海钱庄。
任务:斩首。
时间:子时。
影子抬眼,望向货栈屋檐外那片沉沉的、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今夜,建康的月,注定照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