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粮船至民变撼江南,王师动暗渡接烽烟
雷火的第一簇火星,来自海外。
不是以急报的形式,而是以滚滚车轮的沉闷声响,以及那漫山遍野、几乎要溢出来的谷物香气,悍然闯入长安的清晨。
登州秘港的粮食,到了。
比预计的更快,比承诺的更多。
范蠡亲自押阵,风尘仆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眸子里的亮光。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车队,由敦实健壮的骡马拉着,车轮深深碾过官道的夯土,发出令人心安的“嘎吱”声。
每一辆大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覆盖着崭新的油布,捆扎得结结实实,但鼓胀的轮廓和不断从缝隙间簌簌洒落的金黄谷粒,早已暴露了内里乾坤。
那不是粮食,那是一座移动的山,是沉甸甸的底气,是即将沸腾的野心。
车队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米糠的甜香混合着牲口的汗味,霸道地驱散了长安深秋的清寒。
早起的百姓、商贩、乃至巡城的兵丁,都驻足在道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仿佛没有尽头的粮队蜿蜒入城,直奔近郊那座戒备森严、连夜清空的巨仓。
“老天爷……这得多少粮食?”
“听说是王妃的船队,从海外神仙地界买回来的!”
“这下好了,这下边关的粥棚能开到明年开春了吧?”
“何止粥棚!你看那车辙印子深的……军粮怕是也够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悄然滋生的、名为“汉国必胜”的笃定。
云浅浅早已等在仓场。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站在高处,衣袂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范蠡快步上前,将一份厚厚的、盖有多方印鉴的交割文书呈上,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王妃,幸不辱命!首批抵港粟米,共计后续批次,一月内还将陆续抵达!沿途损耗,不足半成!”
九十二万石!
这个数字,比当初估算的八十万石,凭空多出了整整十二万石!
足够让四十万流民吃饱半年有余,或者,装备起一支十万大军远征一年!
云浅浅接过文书,指尖快速划过那一行行墨字和鲜红的手印。
她没有先说话,而是转身,沿着高高的木梯,稳稳走下仓场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验粮台。
台下,范蠡的副手正亲自监督卸粮。
巨大的麻袋被民夫们嘿咻嘿咻地扛下来,堆叠。
云浅浅走到最近的一袋前,伸手,指尖用力,刺破麻袋粗糙的纤维。
哗啦——
金黄的粟米喷涌而出,流泻在她掌心。
米粒饱满,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干燥,洁净,几乎没有碎粒和杂质。
她搓了捻了捻,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谷物特有的、新鲜的阳光味道。
她抬眼,目光扫过一排排卸下的粮袋,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的船工、押运兵,最后,落回范蠡脸上。
“做得好。”云浅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围每个人耳中,“传我令,仓场上下所有参与卸运、登记之人,赏双倍工钱,今日午膳加肉。范先生及船队所有成员,论功行赏,三日内兑现。”
“谢王妃!”周围爆发出喜悦的谢恩声。
云浅浅转身,登上马车,声音冷静地对随行的书记官吩咐:“即刻核算最新存粮总数。按王爷新增的流民接收预案,重新测算粥棚体系可持续时间、最大承载人数。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数据,放在王爷书房案头。”
“另外,”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商人看到完美交割后,计算投入产出比时特有的满足与锐利,“通知军需司,按‘甲上’标准,核验并接收这批粮食的三成,即刻转运至前线兵站。军粮储备,必须优先保障。”
粮食,是命脉。
如今,这条命脉粗壮得超乎想象。
粥棚是盾,军粮是矛。
盾已坚不可摧,矛,也该淬火上阵了。
几乎在云浅浅验粮的同时,汉王府书房的门被急促叩响。
“进。”陆怀瑾的声音传出。
郭嘉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墨迹似乎还未全干的情报摘要,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冰冷的奇异神情,嘴角那抹笑意比往常更深。
“主公,”他行礼,开门见山,“江南,彻底炸了。”
陆怀瑾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最新绘制的江南局势图前,闻并未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郭嘉上前,将情报摘要放在陆怀瑾手边的案几上,自己则走到地图另一侧,摇着羽扇,手指如飞,点向地图上用刺目朱砂勾画出的区域。
“民变,已非星星之火,而成燎原之势。”他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播报捷报的兴奋感,“七日前始于桃花坞,如今已蔓延至雍南道下辖七县,另有三县亦出现骚乱迹象。聚众规模,少则数百,多则上万。冲击县衙、焚毁税册、开仓抢粮之事,层出不穷。”
他扇骨敲在地图上代表几处府城的标记旁:“大雍地方官军,或兵力不足,或早已离心,镇压屡屡失利。蔡京在建康的临时府邸,求援信使如同过江之鲫,一日数发。据说他府上的瓷器,已经摔得没几件完好的了。”
说到这里,郭嘉情报显示,他控制的几处大型官仓,即便民变已烧到眉毛,仍在持续秘密焚毁存粮。
理由冠冕堂皇:‘防资敌’。
实则,其心可诛,其行癫狂。
他这不是在救大雍,是在亲手掐断大雍最后一点元气,把更多的火种,往我汉国这边逼。”
陆怀瑾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房中央那张更为精细、插满各色小旗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汉国粥棚的绿色小旗,如同一条生机勃勃的绿带,牢牢附着在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