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难得的好心情,在他转过一处假山时,骤然凝滞了。
院门外,靠近墙角一株老梅树下,站着一个少男。
那少男背对着他,正仰头望着枝头几朵将开未开的腊梅,身形颀长挺拔,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窄袖棉袍,腰间松松系着布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缓缓回过头来。
一张脸,便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黎兰殊眼中。
那是一张世上难得的好皮相。
冬日晦暗的天光下,冷白的皮肤隐隐透着光,眉眼丽,眼皮一点殷红小痣平添三分艳色。
乌黑的长发并未认真束起,只随意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不羁的风情。
黎兰殊微微蹙眉,脸色沉了下来。
赵延玉身边,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庳?
他没说话,只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侍男递去一个眼神。
那侍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乌骊珠道:“你是哪个院里的?怎的在此处闲逛?没见院门口的积雪还未扫净么?既是当差的,就该勤谨些,莫要偷懒!”
乌骊珠抬眼看那侍男,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黎兰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乖巧的笑:“是,小的这就去扫。”
说罢,转身便要去拿靠在墙角的竹扫帚。
那侍男却又叫住他,下巴微扬,“等等,扫仔细些!这院门口是主君大人进出之地,需得一尘不染,若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个踏实做事的,整日夭夭调调,大家都是男人,你想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在咱们府里,就得守府里的规矩,再不老实,仔细黎夫郎将你打发出去…什么腌h东西,也敢在贵人面前现眼……”
最后一句,甚至“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乌骊珠握着扫帚,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骤然翻涌的冰冷杀意。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的目光,何其熟悉。
黎兰殊对侍男的话不置可否,仿佛没听见那刻薄的辞,只是又淡淡看了乌骊珠一眼,便径直转身离开。
侍男得了默许,更加趾高气扬。
他随意指点了几个地方让乌骊珠清扫,却百般挑剔,不是说这里没扫干净,就是说那里雪未铲尽。
最后,竟以手脚粗笨,惫懒耍滑,对黎夫郎不敬为由,罚乌骊珠在院外地上跪一个时辰。
寒风料峭,乌骊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很快就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缩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一片锋利的碎瓷。
滔天的恨意与屈辱都在他心中翻搅,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杀了他们……很简单……只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这么冷的天,为何让人跪在雪地里?”
“……见过主夫。”
是赵延玉的正夫,迦陵。侍从们见到他纷纷收敛了神色,恭敬行礼。
迦陵走到近前,轻声道:“让他起来。”
侍男有些为难,躬身道:“回主夫,是……是黎夫郎吩咐,罚他跪一个时辰,以儆效尤。”
迦陵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才是正夫,不是么?”
侍男浑身一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看似不问世事,清淡出尘的圣男,才是这后宅名正顺,地位最尊的男主子!黎夫郎再得宠,也只是妾室!他刚才一时情急,竟拿黎夫郎来压正夫郎,简直是昏了头!
“是是是!小人糊涂!主夫恕罪!”侍男连连躬身,慌忙对乌骊珠道,“还不快起来!谢过主夫恩典!”
乌骊珠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麻,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迦陵只是淡淡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他只是不忍见人在雪地受冻,而非有意干涉后宅事务,或是施恩于谁。
乌骊珠站在原地,望着迦陵那在风雪中依旧飘逸出尘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是赵延玉的正夫。那样的人……那样高洁出尘、不食人间烟火,仿佛九天谪仙般的人物,才是能光明正大站在赵延玉身边的人。
而自己呢?一个来历不明、满手血腥、靠着谄湄与算计、甚至试图用身体换取立足之地的赏金客,一个连粗使仆役都可以随意欺辱磋磨的“腌h东西”!
赵延玉的后宅,原来有这么多人……哪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对比之下,心中的屈辱与怨恨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去了多久,乌骊珠才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屋舍。
他脱下湿透冰冷外袍,膝盖处已经红肿发青,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找了块干布胡乱擦了擦,正要随便找点东西包扎,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是一个侍从,递进来一个白瓷小瓶,低声道:“主君大人吩咐,把这个给你。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祛疤生肌的药膏,让你仔细用着,莫要留下疤痕。”
乌骊珠怔怔地接过,怔怔地涂抹在伤处,心头百感交集。
赵延玉知道了……她知道他受了磋磨。或许只是随口一问,或许是正夫迦陵提了一句,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总之,她知道了。然后,她只是派小厮送来一瓶药,一句话,就免了他后续可能的更多责罚。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后宅小事,可对他来说,却像是冰原上骤然投入的一颗火星。
痛苦是因为她,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可偏偏是痛苦之后一点甜蜜的滋味,越发让他无法自拔。
她心里……还是有他一点点位置的吧?不然,何必给他送药?何必过问他的处境?
他要更努力一点……他要让她看到,他比所有人都更有用,更能让她需要。身手也好,身体也罢,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只要能让她多看一眼,多一分在意……
他要爬上去,爬到能让那些欺辱他的人仰望的位置,爬到……能离她更近的地方。
乌骊珠坐在床板上,一下一下,用力揉着膝盖上的药膏,直到那片皮肤发热发烫。紧抿着的嫣红的唇,渗出一丝鲜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