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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情人

我把纽扣松开,将缕带解开。

兰麝香气在幽静的书斋中散开。

这不该的相会真让人沉迷。

啧,你怎就不肯转过脸来呢?

我这里抱着软玉温香满怀,就像阮肇到了天台仙境,春天降临人间,花儿也在摆弄着姿色。

柳腰款款,花朵轻轻绽放,恰似露珠滴落,牡丹盛开。

只要稍稍沾染些缠绵的情意,便能如鱼得水般和谐,嫩蕊娇香任蝴蝶肆意采撷。半推半就之间,又惊又爱,看着他红唇温润、香腮动人。

张生说:“谢小郎不弃,我张珙今夜能与你共枕,他日定当像犬马一样报答你。”

莺莺含羞:“我这千金之躯……全都交付给你了,切莫日后抛弃我,让我落得白头空叹的下场。”

“我怎敢如此?”

张生看向手帕,那帕子本是莹白光亮,此刻却已染上一点红痕。

再瞧崔莺莺,他臂上的守贞砂也没了踪迹。

莺莺嗔道:“羞死人了,看什么呢?”

张生在灯下偷偷打量,反倒把这手帕贴身揣进怀里,只觉得浑身畅快通泰,说不出的舒爽。

这一夜,正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

红红在门外守到月斜,闻得内里低语轻笑,暗道:“我这媒人做得妙,不枉担惊受怕一场!”

……

却说光阴荏苒,莺莺夜夜赴约。这日清晨,老夫人见男儿神思倦怠,裙带宽松,心下生疑。忽在妆台拾得花笺半幅,上有“待月西厢”之句,顿时明白八九分。

当下唤来红红,怒掷家法板于地:“小贱人!你把小郎引到何处去了?”

红红跪地垂首,缄口不语。

老夫人厉声喝问:“再敢不,我便打死你这个不守家规的东西!”

谁知红红竟不慌不忙,下定决心将张生与小郎的事和盘托出。老夫人听罢,只气得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手中的家法板也应声脱手坠地――他万万想不到,自家一向守规矩的男儿,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怒不可遏间,他咬牙道:“我定要将张生这个衣冠禽兽扭送官府,治她的罪!”

红红叩首道:“此事乃是小郎主动前往西厢,是他心甘情愿送上门去,怎能全怪张少君?可这也怪不得小郎,他前往西厢探望张少君,不过是情之所至,本无过错。我与西厢之事毫无干系,自然也当不得罪责。旁人皆无过错,唯有一人有错――便是老夫人您。”

他侃侃而谈:“信者,人之根本。当初兵围普救寺时,夫人您亲口许诺,若有人能退贼兵,便将小郎许配于他。如今贼兵已退,您却悔却前,这岂非失信于人?正因您而无信,才教这对怨女旷夫各相窥伺,终至酿成此番情事。”

老夫人听了这番话,顿时哑口无,满心懊悔。他忍不住长叹一声:“你说得在理,都是我行事糊涂,真是家门不幸!如今事已至此,该如何才好?”

红红答道:“依庳之见,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生米已然煮成熟饭,倒不如顺水推舟,将小郎名正顺地许配给张生。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小郎的名节,又

能显出您的大度,那张少君也定会感激不尽。”

老夫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随即唤来小郎与张生,当面应允将莺莺许配与她为夫,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但老夫人又话锋一转,沉声道:“既要成全你们,须依我一事。张生,你需即刻上京赶考,待取得功名归来,方能与小郎完婚;若是落第,便不必再登门了。”

张生闻,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晚辈谨遵老夫人之命!明日便启程赴京,待我金榜题名,定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小郎!”

老夫人听了,面色稍缓,颔首赞道:“好!说得好!好女儿当有此大志。”

次日秋深,十里长亭设宴饯行。莺莺素衣翠裙,泪湿鲛绡。张生举杯:“小郎放心,小生这一去,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莺莺上前执住她的手,哽咽叮嘱:“此一行无论得官与否,务必疾早归来。”

“若见了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又赠玉环一枚:“此玉温润,如子始终。”

正依依不舍间,忽听法本长老道:“状元原是人间第一等荣耀,小郎须知,自古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张少君品行端方,定不负所托。”

老夫人亦劝:“我儿且宽心,静待她功成名就归来便是。”

莺莺望断斜阳,吟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却说张生夜宿草桥店,对孤灯难眠。

三更时分,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莺莺云鬓散乱,气喘吁吁:“闻君启程,特来相从!”

二人正相拥而泣,忽闻身后马蹄声震,但见孙飞虎部将掳了莺莺便走。

张生急追,绊倒惊醒,方知是南柯一梦!

店小二来送茶水,见张生泪痕满面,暗叹:“这秀才好生痴情!世间这般痴情女子,真不多见!”

正是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且说张生抵达长安,潜心备考,三场策论挥毫泼墨,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

放榜之日,她挤在熙攘人群中抬眼望去,果见“张珙”二字赫然列于头名状元之列!

琼林宴上,天子亲赐宫花御酒,何等荣耀。张生满心欢喜,念及莺莺与此前约定,当即修书一封,命书童星夜兼程送往河中府。

书中写道:“忝中状元张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自长亭分袂,倏尔秋风。今幸蒙圣恩,擢居榜首。惟恐夫人变更,已奏圣上授河中府尹,不日归省。玉环犹温,此心似鉴。”

却说这封家书辗转送达,竟先落到了郑恒手中。你道这郑恒是谁?原是崔相国在世时,为莺莺指腹为婚的侄女。她闻得姑母亡故,家中只剩姑父与莺莺,便特意前来投亲依附。

如今见了张生的书信,得知她高中状元,还要归府迎娶莺莺,顿时怒火中烧,暗生毒计:“若教莺莺真个嫁了这状元郎,我岂不是人财两空,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日郑恒来见老夫人,假意捶胸痛哭:“侄儿在京亲眼见得,张生被卫尚书招了男媳!如今授了河中府尹,正携新夫人赴任哩!”

老夫人大惊:“这可如何是好?那状元郎竟如此负心!”

郑恒道:“不如依旧招侄儿为媳,方不辱没相门。”

红红在屏风后听得,急报莺莺。小郎闻,只觉心中一痛,手中玉簪“啪”地折断:“张郎绝非负心之人!此事定有蹊跷!”

可话音未落,便闻屋外仆从奔走忙碌,竟是老夫人已传令下去,要重备妆奁,择日将他嫁与郑恒。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报子骑着快马高声唱喏:“新任河中府尹张官人到――”

众人闻声迎出,只见张生身着乌纱紫袍,腰束玉带,跨马而来,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郑恒在人群后瞥见这般光景,吓得魂飞魄散,暗自叫苦:“不好!她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多时,杜确元帅亦闻讯赶来。

老夫人当即邀二人入堂,当堂对质。张生取出吏部颁下的文书,双手奉上,朗声道:“下官蒙圣恩除授河中府尹,一路星夜兼程赶来赴任,从未有过重婚之事,郑恒所纯属子虚乌有!”

郑恒被问得支支吾吾,神色慌乱,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一旁的红红见状,挺身而出:“郑恒前日亲口对老夫人说,亲眼见张状元跨凤乘鸾,被卫尚书招为儿媳,如今怎又改口难?分明是造谣欺瞒!”

杜确元帅闻,怒拍案几:“大胆郑恒!竟敢造谣毁婚,离间姻缘,该当何罪!”

郑恒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再也顾不得体面,踉跄着冲出厅堂。谁知她心中惊惧交加,当夜竟寻了个僻静处投井而亡。

老夫人望着张生,想起自己此前的糊涂决断,只觉得愧悔无地,连连跺脚道:“老身昏聩!险些误了我男儿的终身大事,真是罪过罪过!”

择定吉日,普救寺内张灯结彩,红绸绕柱,一派喜气洋洋。法本长老亲自主婚,只见:堂上高悬“鸾凤和鸣”鎏金匾额,熠熠生辉;廊前遍撒“状元及第”吉庆金钱,笑语喧阗。

张生着大红吉服,真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莺莺戴珍珠霞帔,果然是“月里仙子下九重”。

合卺礼成,红红扶着小郎入洞房,悄声道:“小郎如今可遂心了?”

莺莺含羞递过一杯合欢酒:“你这郎子,往日为我奔波劳碌,功不可没。这杯酒,该谢你才是。”

红红笑指窗外明月:“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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