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间大势已去，这座阵法便是如今维系昭宁大势的最后底牌，也是那么多朝廷修士心中的最后一道关隘。

原因在于这是大司命亲手打下的法阵，标志着他为这大周王朝的坚实后盾，其分量可见一斑。

紫禁城行走的供奉乃至身处京师之内皇帝的所有势力无一不敬畏大司命。

传闻之中大司命在京师境内近乎登神也不是说说而已的。

光要维系这覆盖了整片京师疆域之中的无数阵法所需的消耗就难以估量，让人望而生畏。

而如今这座萦绕封锁整个京兆府的大阵怦然碎开，便已让无数朝中修士无力接受。

更何况他们还窥见了那疆外断臂的段鸿尘与被困在屏障之内的大司命，近乎是感觉到了心中的信仰迎来了崩塌。

这座接天的阵法并非是什么能够达成瓮中捉鳖之举的叹息之壁，甚至竟然只能撑这么短暂的一段时间。

那些本还打算殊死一搏的众多皇脉修士看着天际间不断流逝的璀璨星光与那近乎交织在一起连成天罗地网般掠往京兆府的无数遁光而斗志全无。

甚至就连紫禁城中那大群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来，对着本来也算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朝廷修士不遗余力地刀剑相向。

顷刻之间这个王朝的命脉之地已经呈现出了大厦将倾的颓势，任凭谁也不难分辨得出如今的昭宁已然无力回天的事实。

即便是死忠于皇帝的修士在此时也有多数选择了殉爆。

李景渊还是安静地坐在仁皇山的龙椅之上，望着这个倾覆在夜雨之中的都城，节节败退的朝廷实力于那不断交融壮大的江湖大势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这位皇帝任凭雨湿龙袍，也依旧是听着那座赤红色炼丹炉中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火声。

京师雨渐急，滂沱的雨谁连绵覆落在丹炉之上，只余下“嗤嗤”的声响，刀光剑影声渐渐传到山脚之下。

与此同时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来者撑着一柄深色的油纸伞，缓缓停在了李景渊的身旁，一不发地端起一杯暗红色的酒水。

雨珠滚落到那酒水之中，烫出几分白气。

“混账！朕还没死，朕还没死！”昭宁帝勃然大怒，奋力抓起那只金玉所铸的酒杯便掷下台阶。

酒杯划出一道抛物线，在阶梯之上连番滚落，最终崩裂成了一地碎片。

他颤抖着拼命往嘴里倒着丹药，这位皇帝再是掏出手中的令牌，近乎癫狂地寒声道：

“弈秋，你敢抗旨！你…绝对没有用以全力！你现在杀了他们，杀了裴修年还有那些反贼！再把顾落棠抓来给朕炼丹！你听明白没有…你听明白没有！”

“弈秋，你别忘了当年的约束，这个不是空口说辞，你身为大司命，若是胆敢阳奉阴违朕的旨意…你除非不想活了！”

这歇斯底里的声音自李景渊手中的令牌传彻开去，落在那些本还负隅顽抗着的朝廷死忠的耳中也是一样忽感几分刺骨的寒意。

——

在这京兆府疆外，妖后大人正是拎着洛小宁拍着那道屏障：

“大司命你有本事隔绝京城，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本后知道你还有余力！”

而方才一剑斩碎京兆府大阵的姬玉鸾也落下了身来，并没有什么语，只是横眉冷对莹蓝色阵法之中的大司命，她再是缓缓抬起了长剑。

单论如今青丘功法全数运转的妖后大人拍的那几下就够把裴修年搞得七荤八素了，他这回窥见姬玉鸾的剑，连忙是道：

“娘子…呃，妖后大人还有姬宫主别…别动手了，这法阵是我的，再拍下去…或是一剑捅过来真给我捅死了…先停会儿…”

闻苏幕钗才是连忙收手，略有些歉意地看了裴修年一眼，不过她还是怕大司命忽然爆起，便是再转而用尾巴将洛小宁给捆了起来，威胁道：

“大司命你若胆敢伤到年儿一根毫毛…本后绝对饶不了你弟子，你那钦天司，本后将来一定荡平。”

大司命倒是没什么动作，朝着裴修年淡淡一笑道：

“裴公子倒是艳福不浅。”

裴修年终于是缓缓起身，略有些尴尬道：

“家妻都比较袒护…出不逊还望前辈见谅，今日也多谢前辈留手。”

在裴修年的示意之下，站在这座阵法一旁的太后娘娘等人终于是消停了下来，洛小宁被妖后大人捆地严严实实的同时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个苹果啃着。

观潮生重新落回了裴修年的手中，这座莹蓝色的阵法终于是再度消逝。

不过裴修年并未在第一时间放松下来，他反而是灌注了全身上下所有余力拉满了“命数”的弓弦，倾尽所有的真气功法，甚至还搜刮来了那只酒樽之中的最后几丝力量。

射出这一箭之后，他才敢放下几分心来。

太后娘娘是很想扎入裴修年的怀里的，奈何这时候绝对不妥，她悄悄瞥了妖后大人一眼，结果对方也正投来“你敢？！”的意味。

唯有小钦钻了这个空子，她是一点儿后顾之忧都没有地扑到裴修年怀里，抱得结结实实。

适时，大司命平静道：

“不必道谢，这本就是老朽与李道玄之间的赌局，只不过你卷入其中，改变推移了进程罢了，此为天机卦算。老朽也并非你说的那般刻意留手，能够碎开这座大阵，是你的能耐。”

“其实今日我即便不传位给小宁也是一样，你方才借由观潮生阵法阻隔之能，再加上姬宫主这一剑，便足以锁定胜局。”

“而此刻老朽再拦下你，的确是能够挽救天倾，但王朝不会因你所做的事彻底颠覆，对我钦天司来说只是釜底抽薪，杀了你也无法拯救这腐朽的王朝，大周早已日益凋零，干脆换血也未尝不可。”

在场的人都不愚笨，也早就怀疑了大司命有所放水，听他此之后便也都松了口气。

而此刻李景渊那近乎魔怔的旨意才传响在这京兆府疆外，本来缓和了几分的局势又在这一瞬间多了几分提防之意。

但大司命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坦然道：

“与陛下达成约定的是钦天司大司命，与我这一介碰巧行经京师的方士有什么关系？”

他回答完这句话之后，便是头也不回地坦然行往京兆府外的原野之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早已年迈的大司命每踏出一步，他便看上去更加苍老了一分。

而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眼底之时，众人眼前的光华才是跃动，远方那不寻常的万里原野终于拂去，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的京师各个郡县城池的影子终于是重新浮现了出来。

围绕着裴修年的众人才是松了口气，直到此刻裴修年紧绷着的心神终于能够缓和下来。

也正因这点劫后余生的放松之感让他察觉到来自体内体外的双层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