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大人面色无变，很是随意地如同长辈般双手提起裴修年的手，边是轻抚着边是自己作介绍道：
“本宫乃是年儿的小…”
“妖后大人亲临昭宁，倒是在老朽意料之外。”在她说完之前，李瞎子便已是抢先出。
苏幕钗心中登时便是一凛，手中下意识便是一紧，结果正巧是与裴修年十指相扣，倒是惹得裴修年投来几分“别闹了”的目光。
她其实想解释自己本意不在此的，但这会儿也没法说，只得是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是听得李瞎子继续笑道：
“妖后大人也不必拘谨，今夜承殿下之意，如此相谈，也不是什么寻求合作的契机，而是老朽与殿下的目标本就完全相同，不需再将很多事藏着掖着，不过…妖后大人的确是处于卦象之外的人。”
裴修年笑了笑，正欲开口，却是见得苏幕钗眸光微眯，这位御姐大狐妖拍了拍他的手，很是自来熟地抢先道：
“那好…李前辈这般胸有成竹之态，可知晓如今的局势如何，关乎年儿又有哪些了解？还有…前辈既然说目标相同，那不妨说说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又是为了何事？”
面对妖后大人的咄咄逼人之姿，李瞎子只是平静道：
“裴公子早在数月之前青丘未退之际便已顶替皇子身份，而如今公子的目标便是屠龙。以求还天下安宁，也为了保全自身。”
苏幕钗眉眼之间并未有分毫的神情流露，也没将目光有半点偏转，只是继续问道：
“屠龙？这龙脉绵延至今，已有千年，哪有说的那般容易？公子若为自保，可行之事多了去了，何须思量这动辄万劫不复之举？”
她抿了口茶再是道：
“即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公子真有屠龙之心，前辈又为何要帮我们？”
这“我们”真是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啊…
裴修年很想插话的，但每次张嘴都被这位妖后大人回以噤声的手势…也不知道她这般热衷于在自己面上这般强势的样子是做什么…
跟谁比么…
不过裴修年也知道自己对于李瞎子的了解算不得太多，便由妖后大人随便问问吧。
李道玄倒也并未有何情绪波动，只是坦然道：
“前尘之恨或许可了却于心，既往不咎，但老朽不能见这王朝重蹈覆辙。”
“皇帝求长生，草芥人命在他手中显得天经地义，无数生灵顺其之意而白白送命…若非战事了结，如今的昭宁天下早已是饿殍遍地，生灵涂炭。”
这讲得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裴修年搭不上话，妖后大人单手托腮：
“李前辈多年以前是这王朝之中的皇脉？”
李瞎子颔首，“老朽是当年邵阳帝的第三子，本该亡于皇权纷乱，只不过太子为了折磨老朽而将我剜去双眼丢入江湖之中，如今多年已过，皇室之血早已代代更迭。”
裴修年这会儿没顾妖后大人的眼神示意，插话道：
“其实我没什么大意凛然，救天下大势、黎明百姓的报复的确是有，但对于我来说太难了，我也没有伏于案桌前执掌江山的心思。”
“如今所想屠龙，单单只是为了明哲保身，一劳永逸而已，之后的事，从来都未有想过。”
“另外…”裴修年这才是问出了如今最核心的一点，也是他觉得今夜这番谈话最魔幻的地方：
“如今踏上太和之事都还没有眉目，怎么已经开始问询此事之后了？哪来的定论？”
他的眸光掠过苏幕钗，妖后大人自觉有点儿尴尬地坐了坐正。
李道玄叹了口气道：
“老朽已然行将就木，往后之事并非能够追及的，此上太和本就是孤注一掷，若没有公子的出现，老朽恐怕也会埋入这时间长河里，如今只是多了一场赌局而已，势当全力以赴。”
这位瞎子再是沉吟片晌道：
“妖后大人出现于此并非卦象所见，天机已然更改，原本这条李氏真龙还有许多时间翻腾，上次窥探之际已察觉它的颓态，妖后大人在此局中，或许会是至关重要的一笔。”
这算是毫无保留，苏幕钗莫名是觉得自己很有底气了，这回算是与裴修年的攻受置换了？小裴子如今应该求着本后别走才是了吧？
只不过妖后大人的眸光扫过裴修年之时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动容，依他的性子，哪怕是自己这会儿跟他说什么要走了，他也只是耸耸肩道一句“好走不送”的吧…
苏幕钗还是懒得自讨没趣，不过这样也算是知晓了起码合作之事是有机会了，总比自己天天不安定好得多。
妖后大人再是问道：“前辈可知此卦象可能是多久以后？”
李瞎子摇了摇头：
“天机难测，没有绝对的定数。本来或许老朽可以卦算，但如今…已没有机会了。”
这事妖后早已看得出来，凡人望天卜算要伤及的寿命，李瞎子是拿不出来了，她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听得裴修年道：
“暂不提天机乃至此事之后，如今所来，晚辈还是希望就眼前之事前辈能予以些许助力。”
裴修年十指交错，再是坦然说：
“若是将来剑指太和之际，还望前辈能够留住大司命，这普天之下，能在京师之内留住他的人恐怕是寥寥无几。”
“另外…如今的天玄之争，还望姜姑娘也能上场，算是为先前的玄天榜证明，也为此争助一助力。”
李道玄抬起头来，沉默片晌后才是道：
“大司命老朽自可以拦住他，与他之间是该有如此一战，即日老朽就会再去京师，免得出什么乱子。”
“至于云鹤参与天玄之争与否，还得问她自己，不过…如今卦象已乱，这场年轻一辈的争斗或许就没那么简单了。”
裴修年的心中微微多了几分不妙的感觉，但奈何箭矢早已搭在弦上，一时半会儿之间除却用以天玄之争摸清这浑水之外也没有第二个思路了。
再说了…这天地卦象是什么样，连这几个能算天下的老登都没法分辨完全，自己总记挂此事做什么…又怎么做得到刻意的更改？
裴修年只是淡然道：
“不论如何，还得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李瞎子再三摇头，隔着蒙眼布“看”了裴修年一眼：
“公子让老朽看到了希望，此一搏，早就该有了，拖到如今，倒也算是无怨无悔，受不上什么谢意，反而是老朽该感谢公子能给这一个登临京师剑指紫禁的机会，我道不尽啊…”
“今夜之谈，便到此为止，若是公子往后还有所求，亦可知会老朽。”
他再是起身，临行前再是回头，对着裴修年如同早已看尽人世繁花般托付道：
“若是将来我李道玄寿终正寝，还望公子帮忙照看一下云鹤才是。有一句话，当要传给她的。”
裴修年站了站挺：
“洗耳恭听。”
李瞎子的身影已是消散，徒留语调缥缈：
“但问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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