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簌簌,裴修年卧在软榻之上久久未眠,今日同太后娘娘聊完之后多多少少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是没了解过祭祖大典,只不过往年的规模都没有今年筹备的这般盛大。
礼部早已通知过,届时整个太和前殿乃至宫外的京城大殿都挪用作为祭祖大典的场地,甚至一路延伸到朱雀大街。
理由上当然说得过去,青丘这等外忧已除是最大的一点,而其他小的理由零零碎碎一大堆,合该普天同庆,当然是要与往年不同些。
裴修年也猜得到昭宁帝刻意为之是作何居心。
皇帝本就想分散出更多兵力去管辖这盛会的角角落落,为的就是能够更加轻易地行他的大计。
而近日发生了扬州这种事之后,便是愈发可以顺理成章地外派朝中供奉,这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推波助澜了。
裴修年如今时刻心神不宁也正是因此,的确可以猜得到昭宁帝想要做一件足够震惊天下的大事。
但这位皇帝真正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根本无法思量推算。
云雾遮蔽的棋盘上,并不能分辨出来李景渊在何处落子。
不过这样的盛况自然也引得不少其他州界的来客远赴京师,近日愈发临近祭祖大典开幕,每日进入京城的人流便愈是大得难以置信。
如今的京师早已是鱼龙混杂,要想从这么多人里找寻可能的七绝谷乃至魔门中人,哪怕是以太后娘娘的权势,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查得清楚。
即便是查的清,也没法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有所图。
更何况这事涉及皇帝的辛秘,这背后将要牵扯到的势力范围广得不可估量,也不是随便抓来一个小喽啰便能将整个计划脉络清晰地和盘托出的。
不过,昭宁帝这样的行事也无异于双刃剑,也是给了裴修年和太后娘娘充足的杀掉李砚的机会。
李砚…显而易见是昭宁帝暗中推崇的皇子,杀了他,未必能让这等场面迎刃而解,但也可以缓和。
裴修年其实并没有太过于担心自己,毕竟到时候可以把苏执秋带上,虽然是还不晓得这位青丘帝姬是什么实力,但估摸着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既然靠近自己身边这么多天,又没下毒,又没过分使媚功,那其实也就代表她并非只是单纯抱有复仇的心思来昭宁的。
而小钦走了在扬州起势这两天,裴修年也多次闲来无事佯装被苏执秋魅惑了几分,被迫揩油也揩了不少。
她虽也蹙着眉头双手捏拳,但终究也没什么举措,反而似乎还露出几分欣慰来…这蠢狐狸大概是对自己的媚功感觉良好吧…
其实这般想来,裴修年感觉自己还真是胆子大…毕竟连个护心镜都没有敢这么玩,简直是刀尖舔血。
不过这样的好处便是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这位帝姬的底细。
她起码并没有对自己这位堂而皇之哄骗她的赝皇子动多少杀心,应该是想借自己的手别有所求。
或许是想要时刻把控昭宁朝堂上的走向,或许是为青丘争取些机会。
再联系到太后娘娘先前所说之事,这位苏执秋也是身兼任务才来昭宁的吧?所以起因是那只酒樽?
这样想来倒是合理了几分,毕竟都贵为青丘帝姬了,也不可能是真的脑子一热说入昭宁就入昭宁的,然后真的到了紫禁城反而手足无措团团转的。
总之,只要她的动机不出现偏差,自己便能够在一定意义上与之结盟…呃…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但这回不是别有所图,让她充当个侍从也算理所应当吧…
想到此,裴修年不禁有些觉得几分讽刺,没曾想这偌大的紫禁城中,身边有实力有修为能够护他安危的高手不计其数,到头来自己却只能是去信任一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狐妖。
裴修年在软榻之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是干脆坐起身来。
他正欲如同临时抱佛脚般随意运气几个周天的,却是正巧在这时候听得寝殿的门正被轻轻推开了。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个脑袋,天眼作用之下,能够窥见黑暗之中那双眼眸正泛着幽蓝的光。
还真是巧了,才念及这狐妖,她便已经上门了。
只是这个时间点…她进来做什么?也没到什么狐妖の夜袭之类的剧情吧?
然后裴修年就看到苏执秋关上寝殿大门,提着手中的长棍状物体轻手轻脚地近了几步,这恐怕不是什么“夜袭”了,这搞不好是真的夜袭。
而后便是四目相对,气氛稍显几分诡谲。
裴修年看着那左右手各自拎着一只水筲,一杆拖把的青丘帝姬,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说虞家大小姐…你这会儿来本殿寝殿之中是打算做什么?”
苏执秋很无辜地放下水筲,摊手道:
“回…回禀殿下,红豆这是按照规定在天未亮之际打扫卫生啊…不过殿下,您今日起得这么早?”
昭宁的紫禁城中还有这种规定?小钦不是说殿内的卫生都会由专人来清理的吗…你这狐狸还怪勤劳的嘞…
不过裴修年没工夫纠结这种事,他只是随意“嗯”了一声,再是抬眼望向窗棂之外,借着天眼能见夜色依旧,但亦可以依稀感知出几分天色将明的样子来。
原来这一夜在恍惚之中已经拂过,只不过裴修年脑中的思绪怎么也捋不顺,他觉得闷在殿中也是闷着,不如出紫禁城逛逛,便是开始自顾自穿起衣物。
见状,苏执秋连忙一步上前,二话不说便接过裴修年的衣物,小心翼翼地为这位皇子殿下更衣。
整个过程之中皆是保持沉默,苏执秋甚至都分不清自己这是被心意丹所驱使的还是因为习惯了。
真是的…分明心知肚明他是赝皇子,自己即便不演得这么像也无甚所谓的呀…
然而昨天早上裴修年与太后娘娘之间关于心意丹的闲聊也不断浮现在苏执秋的心间,她的动作便又是轻巧专注了几分。
可这事偏偏又不可透露给母后…
都已经到了昭宁紫禁城中了,难道跑去问妖后你女儿其实早就吃了人家的丹了马上要给人家当……那个什么了,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吗?
那恐怕母后会两眼一黑扶额说这镜子你当嫁妆吧下次别联系了,然后干脆放弃自己这个当女儿的吧…
所以如今是该要下一剂猛药给裴修年,魅惑他然后开口说该说的,盘问该问的那些事了吗?
这几天试探下来,苏执秋感觉自己还是蛮成功的,虽然天天都在被裴修年揩油,但那也完全说明了自己的确能够魅惑得了他,都是好事!
她这会儿正欲开口,却是发觉自己的手被裴修年牵了起来,听他急促道:
“红豆,陪我去街上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