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天快亮了。
这一夜,程越没有睡。
他躺在出租屋狭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管的缝隙,一动不动。
隔壁的租户在吵架,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
女人的哭腔和男人的咒骂混在一起,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颜音脖子上的伤和她说的那些事。
她对自己说没事。可他不是瞎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睡了几个月已经塌成一块饼。
他闻得到洗衣粉的味道,劣质的、呛鼻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颜音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酒厂里那种发酵的、温润且带着粮食气息的味道。
她站在酿酒车间里,穿着白大褂,低头看仪表的样子,像一幅画,被他脑补着描摹进脑海。
那个美好的女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廉价的出租屋里,不该坐在他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上,不该喝他那个杯口缺了角的杯子里的水。
她不该对他这么好。
程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对他好,是因为她心软,因为她善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不是别的什么。
可他呢?他除了这张年轻的还能看的脸,还有什么?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弧,然后消失。
程越想了很多。想到哥哥。
哥哥以前是全家人的骄傲,全村人都说程家出了个大学生,将来要飞黄腾达。
哥哥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高兴得哭了一场,说这辈子值了。
后来母亲病了,哥哥也疯了,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等母亲的手术结果,等来的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蹲在墙角,把通知书攥成一团,塞进嘴里,咬碎了咽下去。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没人撑着了。
可现在有人撑着他了。
颜音在撑着他。
徐斯凛也在撑着他,虽然那个人撑他的方式,更像是把他当一件东西,从一个人手里转移到另一个人手里。
程越不傻。
他知道徐斯凛帮他,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颜音。
颜音是徐斯凛的软肋,而他程越,恰好是软肋上的软肋。
他被利用了。
但他不恨。
这个世界上,能被利用,说明还有用。
最怕的是连利用价值都没有,像一块废铁,被人丢在角落里生锈。
他想起徐斯凛那天说的话。“你现在的喜欢,什么都不是。但你如果拼出来了,就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堂堂正正。他配吗?
他现在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住在出租屋里、连母亲透析的钱都付不起的穷小子,拿什么喜欢她?拿这张年轻的脸?拿这副还算好看的皮囊?这些东西会老的,会变的,会被人嫌弃的。他不能一辈子靠脸吃饭,更不能一辈子靠颜音的同情活着。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配得上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