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广寒宫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一座小镇的郊外。
天刚擦黑,镇子里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远远望去像一把碎金撒在青灰色的屋瓦之间。
晚风里飘着烤饼、卤肉和柴火灶台的味儿,暖烘烘的,闻着就让人胃里发紧。
嫦娥站在官道边上,好半天没动。
她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深蓝色的,没有广寒宫那种冷冰冰的银光,也没有桂花树枯立千年的死寂。
天上挂着一轮月亮,圆圆的,暖黄色的,跟她待了几千年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下界?”她开口,声音还是凉丝丝的,但尾音有点发紧。
“对。”王程站在她旁边,“前面是个小镇。饿不饿?带你吃碗面去。”
嫦娥没说话,眼睛盯着镇子口那盏晃悠悠的红灯笼看。
玉兔精早忍不住了,拽着王程的胳膊就往前跑:“走走走!我闻见烤鸡味儿了!主人快点!”
王程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嫦娥一眼:“跟上啊。面凉了可不好吃。”
嫦娥抿了抿嘴唇,迈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慢,裙摆在夜风里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但脚步是实的,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这地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木楼和青砖平房。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烤肉摊上的炭火被扇子一扇,火星子往上蹿,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巷口追着一只土狗疯跑,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嫦娥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切,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她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些了。
广寒宫太静了,静到连自已的呼吸声都嫌吵。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声吆喝、每一团热气、每一张笑着的脸,都像往她眼里塞了一把火,把她那身冻了几千年的壳子从里面往外烤。
“馄饨——刚出锅的馄饨——三文钱一碗——”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嫦娥盯着那锅看了两息,又抬头看着王程。
王程已经找了家面馆坐下了,玉兔精坐在他旁边,正眼巴巴地等着小二上面。
“过来坐。”王程冲她招了招手。
嫦娥走过来,在长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搬错了地方的玉雕。
小二跑过来,肩膀上搭着条油亮亮的抹布,刚想问吃什么,一抬头看见嫦娥,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张着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嫦娥的脸,像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破面馆里的东西。
“两碗阳春面,一碗多放葱,再来一碟酱牛肉。”王程伸手在小二眼前晃了晃,“听见没?”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捡起抹布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的天”“这哪来的仙女”。
玉兔精捂着嘴笑,凑到王程耳边小声说:“主人你瞧,嫦娥姐姐一来,店小二连鞋都差点跑丢了。”
嫦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耳根那层薄薄的粉色又浓了一点。
面上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清面细,葱花碧绿。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
嫦娥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王程问她。
“没怎么。”她低声说,又挑起一口,细嚼慢咽地吃着,“就是……好久没吃过热东西了。”
王程没再说话,把自已碗里的牛肉片夹了两片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比广寒宫的桂花饼好吃。”
她没拒绝,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玉兔精在旁边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再吃慢点,这牛肉可香了!”
嫦娥没理她,但筷子动得明显快了点。
吃完面出来,街上的人比之前更多了。
有人在河边的空地上放河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顺水漂下去,河面上像开了一条发光的河。
嫦娥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王程说:“我想去放一盏。”
王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说完就朝河边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
玉兔精朝王程挤了挤眼,两人跟了上去。
河边卖河灯的老婆婆正低头扎着新灯,面前摆着十几种不同花色的,有莲花、有兔子、有金鱼。
嫦娥蹲下来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盏素白色的莲花灯,从袖子里摸出什么——是一块碎银子,放在老人手里。
“姑娘,这值不了这么多。”老婆婆慌忙要退,被嫦娥伸手按住了。
“不用找了。”她说,“灯很漂亮。”
她捧着那盏灯走到水边,又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比之前高了些,又亮又圆,倒映在河面上,跟满河的河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哪个是人间。
她蹲下身,把灯放进水里。
白色的莲花灯晃了晃,慢慢地顺水漂出去,汇进了那条发光的长河里。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漂得看不见了,才慢慢站起来。
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里湿漉漉的,但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像是刚刚学会怎么笑一样的弧度:“这灯会漂到哪儿去?”
“漂到下游,明天早上被人捞起来。”王程站在她身后。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跟在王程身边往回走。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撩起来,裙摆贴着腿弯轻轻晃动。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王程的手腕。
王程偏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路黑。”
“行。”
玉兔精从另一边钻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我这边也黑!”
嫦娥没甩开她,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晚他们没走远,就在镇上住下了。
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三间上房。
王程要了两间。
玉兔精本来想跟嫦娥挤一晚,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嫦娥从房里推了出来:“你跟王程睡去,别烦我。”
玉兔精站在门口,摸着被门板碰到的鼻尖,回头冲王程做了个鬼脸:“姐姐嘴硬心软,其实她就是害羞。”
王程靠在走廊栏杆上笑了一声:“我看是你想跟我睡。”
玉兔精凑过来,踮着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那主人想不想呀?”
答案是肯定的。
那间上房的门关上的时候,嫦娥房间里的灯已经吹灭了。
但王程耳力好,他听见她屋子里还有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地压床板,大概是睡不着,大概是太热了,大概是——还不习惯。
半夜里王程醒了一次,推开窗子透气的时候,看见隔壁的窗棂上搁着一只胳膊,细白的一截从窗沿垂下来,手指懒洋洋地搭在墙砖上。
那只手的主人正仰躺在窗边,两条腿翘在窗框上,裙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被月光泡过的白荷。
她的脸朝外,眼睛睁着,盯着天上那轮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程没叫她,把窗子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他们的第一站是百里外的一座大城。
嫦娥说,她听玉兔说过,下界的集市很大,什么都有,有卖珍珠的,有卖锦缎的,有耍猴的,有变戏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