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边,赵大志依旧站在原地。他本是随王韵一同过来的,来时无人留意,王韵走后,也没人发觉他迟迟未动。一身寻常的灰色外门道袍,发丝用一支简陋木簪草草挽住,手中还捏着半块冷掉的面饼,双唇紧闭,并未咀嚼。
张谦扫了他一眼。见对方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外门装束,全无出彩之处,不打算搭理。
不料赵大志抬步上前两步,径直挡在了月洞门正中,拦住了去路。
“你又是何人?”张谦开口,语调平淡,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值一提。
赵大志将半块冷饼塞进袖中,随手拍落掌心饼屑,一身筑基后期修为显露,沉声自报家门:“流云峰外门执事,赵大志。”话音不高,字字却掷地有声。
他伸手从腰间布囊取出一枚青黑色铜牌托在手中。铜牌巴掌大小,正中镌刻“执事”二字,边缘绕着清玄峰独有的暗纹,乃是核心层级才可执掌的信物。外门执事、清玄峰核心弟子,再加一身筑基后期修为,数重身份叠加,即便在内门之中,也绝非寻常人物。
张谦的视线先落在铜牌上,再抬眼望向赵大志。眼前人依旧是那张圆脸、一双大眼,唇畔还沾着些许饼渣,模样看似寻常,可周身气场已然全然不同。此刻立在面前的,不再是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而是修为高出自己两个小境界的流云峰执事。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语气平稳地拱手:“方才多有失礼。”
说罢转身离去,月白道袍在暮色中轻轻一晃,径直走出月洞门,朝着流云峰外而行。石师兄几人紧随其后,个个垂着头,脚步匆匆,全程不敢回头张望。
一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过墙角后彻底消散。丙区重归一片静谧,唯有周遭静悄悄的,待到夜色彻底沉落,四下才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
赵大志将执事铜牌收回布囊,转过身望向林宇。少年依旧静立原地,双手垂落身侧,虎口的伤口已然不再滴血,表层凝起一层薄痂。方才落在石板上的血渍,也被余温慢慢烤干,边缘微微卷起,宛若一片暗红的枯叶。
他目光落在林宇受伤的手上,开口问道:“伤势如何?”
“不碍事。”林宇轻声作答。
赵大志轻叹一声,抬手掷出一只小巧瓷瓶。“拿着回去上药。明日不必再去北麓行事,安心养伤就好。贡献点不必心急,慢慢积攒便是。”
林宇默然接住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赵大志转身迈步,走出两步后忽然驻足,背对着他补充道:“王韵那姑娘性子清冷,素来寡,今日出面解围,只是对你多了几分好奇,并非别有他意。日后有机会,记得好好答谢人家。”
话音落尽,他再度举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远,穿过月洞门,拐过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门外天光淡得近乎稀薄,再过片刻,夜色便会彻底笼罩下来。林宇拧开瓷瓶,黄褐色的药粉映入眼帘,一股类似干草根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他重新盖好瓶塞,将瓷瓶收进袖中。
回到简陋的石屋,手上的布条早已和干涸的血痂粘连在一起。缓缓撕扯下来时,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紧抿着唇,一声未吭。打来清水仔细冲洗伤口,裂开的皮肉赫然可见,创面不算宽阔,却深得能看见底下白嫩的肌理。
他倾出药粉撒在创口上,药粉一触到残余血渍便渐渐化开,丝丝凉意顺着伤口往里渗,胀痛感舒缓了不少。丹田内混元功自行运转,灵气流转至虎口,伤口处泛起阵阵痒意。这股酥痒远比刺痛磨人,他强自忍耐,抬手凑到灯火下细看。药粉混着血渍凝在伤口表面,颜色暗沉,像覆了一层湿泥。
丙区渐渐沉入寂静。远处屋舍里传来模糊的低语,嗡嗡缕缕,辨不清字句;隔了半晌,又有一声咳嗽遥遥响起,转瞬便归于无声。此起彼伏的虫鸣终于响起,细碎清浅,并不扰人。
林宇闭上双眼,任由功法自主周行。灵气自丹田而起,循任脉上行至头顶,再沿督脉回落,往复流转,每运转一圈,底蕴便沉淀一分。这般变化,如同往清水里滴入油珠,油水分明,却实实在在地融于一体。
恍惚间,铁背狼那双竖瞳又浮现在脑海。泛黄的眼瞳缩成一道细线,里面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他清楚记得,那头凶兽满心求生,同样深陷恐惧,可到最后,自己还是出手终结了它的性命。念头翻涌间,他心绪复杂,伴着周身缓缓流转的灵气,慢慢沉下心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