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倏忽入秋,转瞬便是深冬。渭水两岸木叶尽脱,原野覆上一层薄薄霜华,咸阳城头旌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天地间一派清寒萧瑟。
自文武双举诏令颁行天下不过半载,六国士子壮士西入函谷关者数以万计,咸阳城内人才济济,朝堂气象一新,大秦国势蒸蒸日上,远非昔日可比。
这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漫天飞舞,路上行人缩颈袖手,步履匆匆。
秦王一身素色常服,轻车简从,不带甲士仪仗,只由两名近侍跟随,径直往城郊方正的居所而来。
他一路迎着寒风,心中却是暖意融融,今日专程前来,便是要与方正共贺这段时日的大好局面。
及至门前,秦王抬手轻叩门环。不多时,院门开启,方正见是秦王亲临,连忙躬身行礼,迎入院内。
屋门一开,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凛冽酷寒判若两个天地。
秦王迈步入室,只觉周身寒气瞬间消散,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心中大为讶异。
他环顾屋内,不见硕大炭火盆,亦无熏燎烟火气,只觉暖意融融,和煦如春,不禁面露惊奇,开口问道:
“寡人一路顶风冒雪,寒彻入骨。宫中重帷暖阁,炭火连绵,尚且不及此处温润。你屋内不曾见旺火,却如此和暖,究竟是何巧妙布置?”
方正微微一笑,侧身引秦王走近屋内侧首那一张宽大土炕:
“回大王,臣屋内所设,名为暖炕。以本地黄土制坯,辅以砖瓦,垒作床榻之形,炕内掏空砌成曲折烟火廊道,一端与厨下灶膛相通。”
“平日炊爨做饭,灶火余热便顺着廊道环流满炕,炕面温热持久,屋内自然和暖。此法省柴薪、少烟火、无火患,一室之内,寒冬亦可如春,比之炭火盆取暖,安稳效验十倍不止。”
秦王伸手轻按炕面,果然温热宜人,暖意自掌心缓缓透入,不由得连连颔首,啧啧称奇:
“竟有如此便民利民之法!寡人居深宫高台,衣重裘、食珍馐,尚觉冬日苦寒,竟不知民间藏有这般济生妙术。”
两人落座案前,近侍奉上热汤。秦王兴致高昂,先前一路的寒意早已散尽,语气间满是豪迈喜色:
“方正,寡人今日专程前来,正是与你报喜。文武双举施行以来,天下震动,六国英才心向大秦,西迁入关者数以万计。文有儒生、法家、纵横、名、墨、阴阳、农、杂诸家贤士,分署庶政,整饬吏治;武有六国壮士、骁骑健卒,充实行伍,操练战阵。朝野上下气象一新,国力陡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声线沉稳:
“反观关东六国,人才一空,贤才尽失,朝堂昏聩如故,权贵壅塞如故,军心涣散,民心离叛,国势一日弱过一日。一统天下之根基,已然稳固。假以时日,寡人挥师东出,横扫诸侯,混一四海,可期矣。”
方正闻亦拱手称贺,面色欣然:
“大王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上应天道,下顺民心,天下英才归之如流水,此乃大秦之幸,亦是天下万民之幸。”
话音刚落,窗外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拍打窗棂作响,细碎雪沫簌簌落下。方正抬眼望向窗外阴沉天色与漫天寒风,刚刚舒展的眉头微微一蹙,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秦王看在眼里,不由问道:
“如今大势在秦,捷报频传,你为何面有忧色?”
方正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秦王,语气恳切而沉重:
“大王雄图伟业,天下归心,臣自然欣喜。只是眼下已然深冬,酷寒逐日加剧,风雪将至。大王居深宫而有暖阁,臣有此暖炕可安身,可关东六国之地,连年战乱不休,城池残破,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多少人家茅屋不蔽风雨,短褐不足以御寒,老弱妇孺饥寒交迫。每至严冬,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白骨露于荒野,哭声闻于里巷。”
他声音微微一沉:
“秦虽日渐强盛,可天下百姓尚未脱离苦难。若任由寒冬肆虐,无数生灵便要冻死沟壑,弃尸荒野。大王纵有一统九州之宏图,若百姓不能保全性命,何谈安居乐业,何谈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