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密林之中风和气爽,天光透过竹梢洒下斑驳碎影,田亩间薯苗与玉米长势繁茂,碧浪连天,一派生机盎然。方正处理完田间农事,便在竹舍前的青石上席地而坐,随手翻看韩非近日整理的竹简文稿。
卷册之上,不仅详细记录了新粮培育之法、农具改良要诀、时务治国策论,更将那日他与秦王嬴稷在田垄间对答的科举八项核心规制,一字不落地誊写整齐,条目清晰,笔墨工整,可见韩非用心之深。
韩非见先生看得专注,便在一旁垂手侍立,身姿恭谨,眼中既有对先生的敬慕,也藏着久久未曾散去的思索与疑惑。他这段时间反复琢磨科举制度,越想越觉得此法宏大深远,可诸多细节之处,依旧未能全然通透。
方正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身旁神色纠结的韩非,淡淡开口:“那日与秦王细说科举,你全程在侧,想必心中积了不少疑问。今日无事,不妨一一讲来,我与你细说。”
韩非闻一怔,随即上前半步,虽口吃未改,辞却格外恳切郑重:“先、先生,科举之法,打破门第、唯才是举,至公至明,弟子深、深为叹服,堪称千古未有之良制。只是弟子心中尚有几处不明,斗胆想、想向先生请教。”
方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但说无妨,治学问道,本就该疑而后问,问而后知。”
韩非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先生所分科取士,设明经、律令、时务、算学、农桑、兵法六科,此、此举打破旧例,极为精妙。可、可当今天下列国,向来重经义而轻技艺,尊空谈而薄实务,若、若将农桑、算学这般技艺之学,正式列为科考正题,天、天下士子,一、一时之间,能、能适应吗?”
方正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处田间辛勤劳作的乡民,声音温和却力道十足:“天下之所以战乱不休、民生凋敝,并非缺少熟读经典、空谈仁义之士,而是缺少能种地养民、能算账理财、能断狱安民、能领兵安邦的实干之才。”
他顿了顿,徐徐阐释其中深意:“经义可端正人心、申明道义,律法可规范秩序、平息纷争,时务能洞察时局、治理郡县,算学能掌管财税、平衡国库,农桑能夯实粮仓、抚育万民,兵法能整肃军队、镇守疆土。六科并行,方能培养国之全才,而非只会死记章句、不通实务的腐儒。”
“昔日列国争霸,王公贵族养士数千,多是纵横捭阖、口舌之徒,今日合纵、明日连横,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于百姓生计无半分益处,于国家根本无丝毫增益。科举不取虚名浮利,只取实干之才。能让粮仓充盈的,是农科之才;能让国库富足的,是算科之才;能让军纪严明、战则必胜的,是武科之才;能让百姓不蒙冤屈、乡里安定的,是法科之才。六科并重,天下人才便不会偏于一隅,大秦所选官吏,才能真正治国、养民、强兵。”
韩非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郁结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随即又躬身问道:“先、先生,科举分级而考,乡试、省试、殿试,层、层层筛选,步步拔优,用意究竟何在?若、若直接由朝廷统一选士,不、不是更简便快捷,也、也能省去不少周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