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水肥充足、管护得当,肥田之上,产量可达粟麦三倍;便是贫瘠的坡地旱田,也能稳收两倍之数。若遇风调雨顺之年,精耕细作之下,增至五倍,也并非难事。”
嬴稷身躯猛地一震,脚步顿在原地,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叹道:
“五倍?竟能有五倍之多?若果真如此,大秦仓廪便可常年堆积如山,再无缺粮之虞!如此一来,寡人东出函谷,破三晋、伐强楚、震齐燕,六国纵有合纵之谋,也再无抗秦之力!大秦历代先君孜孜以求的霸业,便可在寡人手中更进一步!”
他口中所,字字句句,依旧是历代秦王一脉相承的心志:蚕食六国、拓地称霸、威压海内。在他心中,天下格局本就该是强弱相争、列国并立,强者胜而弱者败,从未有过半分“天下合一”的念头。所谓雄图大略,不过是让秦国凌驾于六国之上,令诸侯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方正听在耳中,并未出打断,只是静静望着东方六国所在的天际流云,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嬴稷见状,眉宇间微生疑惑,收敛起方才的激荡意气,回身问道:
“先生何故摇头?莫非是寡人所有失当之处,或是粮产之算过于乐观?”
方正缓缓站起身,拍去指尖泥土,目光悠远而沉静,望向云雾深处的关东大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穿透乱世的清醒:
“我并非质疑粮产之数,而是叹客官心中格局,终究还停留在列国争霸的旧途之中。你所想的,不过是灭其国、夺其地、服其民、掠其财,令六国诸侯面缚归降。可你有没有想过,六国破灭之后,天下又当如何?”
“其四,统一语、齐一风俗。定雅为天下通语,使南北之人语相通,不再因口音而异视,不因风俗而相轻,慢慢消融百年隔阂,使天下人,共为天下民。”
嬴稷站在田垄之上,听得心神俱震,脸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深思,再从深思到豁然开朗,胸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执掌秦国数十载,见过无数纵横名士、兵家奇才,所听所谋,无非攻城、伐谋、外交、争霸,从未有人把天下格局看得如此通透、如此长远、如此宏阔。
灭六国,不过是一时之霸业,血流成河,徒增杀伤;
而一天下、同制度、齐文字、公道量,却是千秋万代之基业,可止百年战乱,可安四海生民。
良久,嬴稷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先生所……便是说,唯有如此,天下才能真正安定,战乱才能真正终结?”
方正点头:
“唯有制度一统、文字一统、法度一统、民心一统,四海归于一朝,政令行于天下,战乱才有终结之日,百姓才有安宁之时。否则,今日胜一战,明日起一乱,强则并吞,弱则反叛,不过是循环往复,苍生永无宁日。”
嬴稷望着眼前青青田苗,又望向远方连绵天际,心中原本狭小的“强秦称霸”之志,轰然扩展开去,一片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在眼前铺开。
他终于明白,自己毕生追求的,不该只是让秦国战胜六国,而是要以秦国为基,结束数百年乱世,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完整统一的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