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将简牍轻轻放回案上,略一沉吟,躬身问道:“大王,简牍所载,详尽完备,确是安邦固本的重器。只是臣有一问,如此完备农法,若骤然推行天下,恐地方官吏不明其理、百姓未睹其效,难免心生疑虑,推行之中或有阻滞。以大王之见,当先从何处着手,方能稳妥见效?”
嬴稷站起身,缓步走至殿中,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
“应侯,你主持国政多年,民政、农事、吏治,皆在你手。朕意,先以关中公田、上林苑隙地为试,辟出专田,依照此法试种。关中地势平坦,水利较完备,官吏亦易于调度,一旦试种有成,亩产立见分晓,天下自然信服。”
范雎眼前一亮,立刻躬身应道:“大王英明!以京畿为先,立标杆、显成效,最为妥当。待到秋收之时,产量摆在眼前,各郡县官吏、天下百姓,便再无疑问,争相效仿,推广之时水到渠成,不令而行。”
嬴稷转过身,又看向案上器械图谱,问道:“器械一事,又当如何?曲辕犁、耧车、水车,皆需良匠打造。若匠人不明其理、尺寸失度,造而不能用,反而误农时、损民心。”
范雎略一思索,从容进:“大王勿忧。臣明日一早,便传令少府监,召集咸阳城内工官、巧匠,入宫依照图谱试制。先造小样,验其功用,再定统一规制,而后下发各郡,依样打造。器具成后,先配给公田试验,好用则推,不好用则改,务求实用耐用。”
嬴稷点头,又道:“那三十名弟子,其中有农家儒生熟习种植,有墨家巧匠通于器械,皆是亲耳所听、亲手所践之人。待他们学成,分遣各郡县,充任农师、匠师,就地督导传授,应侯以为如何?”
范雎闻,顿时抚掌赞叹:“大王此计,大妙!这些弟子亲随先生受学,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由他们传道授业,远比官吏转述更为真切。百姓见其亲耕亲作,自然信服,事半功倍。”
嬴稷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长久未见的轻松笑意,抬手抚案,慨然叹道:
“寡人临朝执政数十载,南拔鄢郢,东破三晋,西并巴蜀,拓地千里,威震天下。可兵甲再强,国土再广,若无仓廪充实、百姓安居,终究如沙上筑城。粮者,国之命也;民者,国之本也。今日得此农法、此器械,大秦国本,从此稳如泰山。”
范雎躬身一揖,语气恳切郑重:
“大王心怀万民,以苍生为念,此乃大秦之福,天下之福。臣今夜便归府筹划,明日清晨,即点官吏、集匠师、调种粮、划公田,一应事宜即刻启动,绝不耽误旬日,更不误农时。”
嬴稷望着他,目光坚定:
“好。此事便交由你全权主持,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国库一律优先支给。凡有阻碍,不论官署、不论勋贵,直接报于寡人,寡人替你做主。”
范雎肃声应道:
“臣,遵旨!必鞠躬尽瘁,不负大王所托,不负万民之望!”
章台殿内,灯火煌煌。
御案之上,两卷简牍静静陈列,看似轻薄,却重过千军万马。
秦王端坐,丞相肃立,君臣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