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走到田垄之侧,望着满地长势茁壮的作物,日光洒在叶片之上,映出层层青绿。他轻声道:“我已将成熟良种交予使者带回咸阳,便算是献给秦王的一份见面礼。有土豆、红薯、玉米三者在,天下饥馑可缓大半,于我而,已然足矣。”
“足矣?”
韩非上前一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先生一身才学通天彻地,不只精通农桑稼穑,更有治国方略、治乱之术,远胜当世诸子百家。如今秦王雄才大略,虚心求贤,正是先生一展抱负、安定天下之时。若长久安居于此,终老林莽之间,岂不是令一身惊世绝学尽数埋没?”
方正回头看向韩非,神色平静无波:“你以为,我不愿出世,仅仅是淡泊名利,厌恶尘俗纷争吗?”
韩非默然片刻,如实答道:“韩非愚钝,实在难以尽解先生之心。先生既肯献出稀世良种救济苍生,足见心怀天下,既有此志,何不入朝堂、居高位,借大秦强国之势推行己道,使天下早日一统,战乱早日止息?”
方正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亦有几分清醒:“韩非,你我同住此地多日,朝夕论学,你应知我来历不明,无父无宗,无籍无贯,非秦非韩,非儒非墨,连一个能立于世间的正经出身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咸阳朝堂之上,宗亲贵胄、旧臣勋贵、各派士子盘根错节,势力交错。我一个无根无凭、来历莫名之人,骤然踏入其间,即便秦王一时信任倚重,也必遭上下猜忌排挤。轻则身陷党争,动辄得咎,重则身遭不测,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到那时,还谈什么治国济民、传扬农法?”
韩非眉头微蹙,依旧有些不甘:“先生身怀济世粮种与绝世才学,若肯出世,必受秦王破格重用,何人敢轻易加害?”
“秦王可以信我一时,却未必能信我一世。”方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所思、所、所行,皆与当世格格不入,今日可因粮种敬我,明日便可因‘异端邪说’疑我。一旦入世为官,身不由己,终日周旋于权谋纷争之中,再不能安心育种传法,反倒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我若不去咸阳,依旧在此隐居,以百家师长自居,传授种植之法,秦王想要安民固本,便不得不护我、敬我。无官一身轻,反倒能长久安稳地把这三种作物传遍天下,救更多饥民。”
韩非沉默下来,垂眸细细思索,神色渐渐从疑惑转为恍然。
方正又道:“你是韩国公子,自幼修学法家刑名之术,一心想以法治强国,自然渴望入世建功立业。可我不同,我无国无家,无牵无挂,所求不过天下百姓有饭吃、不饿死。居于山野,我能安安稳稳做成此事;入了咸阳,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更何谈济民?”
韩非长叹一声,对着方正深深一揖,语气之中满是敬佩与了然:“先生一语,点醒韩非。世人皆欲以官位功业济天下,唯独先生以一身清净济天下。不出世而能安万民,不居官而能定民生。先生之道,直指根本,非隐非仕,韩非自愧不如。”
方正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谈不上什么高深大道,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用处。你将来自有你的风云舞台,我便守好这几亩田。你定天下战乱纷争,我养天下饥寒百姓,如此,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林间清风拂过,带动田间作物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应和这一番关乎天下苍生的对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