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并非方正轻视大秦朝廷,而是身世无凭、心厌纷扰,不愿涉足官场是非漩涡。
他当即上前半步,温声劝慰:“先生若忧心户籍名分之事,大秦自有律例可依。大王求贤若渴,天下有识之士,皆能量才取用。先生若愿助大秦安抚万民,身份、田宅、衣食,朝廷皆可即刻妥善安置,先生大可不必有后顾之忧。”
方正轻轻摇头,语气依旧从容:“阁下一番好意,我心领了。我生性疏阔,久惯山野林间的清净自在,一旦束于冠带礼法之中,为官场所缚,反倒寸步难行,一身技艺也无从施展。与其强入世而心神不宁,不如守此田园,以微末技艺,默默救济生民。”
王绾略一沉吟,想起临行前秦王的再三嘱托,又想到方正身怀如此济世之学,若能为天下所用,便是万民之幸,当即换了说辞,恳切道:“先生既不愿为官涉政,晚生绝不敢强求。只是大秦自孝公以来,兼容诸子百家,不独重一氏一说,儒、墨、道、法、农,皆可开门授徒,传其所学。”
“先生之学,深耕农桑,关乎民生根本,足可自成一家,列于诸子之流。大王此番心意,并非要先生束发冠带、列身朝堂,只恳请先生,允准大秦选派农家弟子、儒生、墨者前来此处,以弟子之礼受学。先生只如百家治学一般,传授垦殖、育种、水利、肥田之法,不涉官身,不预政事,依旧在此隐居躬耕,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方正闻,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
不入官场,不沾政务,只以诸子百家授徒的方式传扬农法,既不用暴露自己的离奇来历,又能将高产作物与种植之术广传天下,让饱受饥寒的百姓能有一口饱饭,确是两全之策。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舍外田亩,三种迥异于当世谷物的作物长势正盛:藤蔓铺地、块茎暗藏的是土豆,根茎粗壮、味甘粉糯的是红薯,秸秆挺拔、果穗饱满的是玉米。这三者耐旱耐涝,不择土地,亩产之丰,远非粟麦稻禾所能比拟。
方正目光沉静,语气庄重:“秦王若有这般胸襟,不以官吏法度拘我,而以诸子百家待我;不迫我入仕为官,只许我授徒传艺,此事并非不可应允。”
王绾心中大喜,连忙拱手:“先生肯松口,便是天下生民之大幸!大王素来敬重诸子治学之士,绝不敢以吏法相迫,坏了先生清修。”
方正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肃穆:“我之所学,本就非为一身一家私利,乃是为救天下饥民。今日既是秦王遣使相询,以示诚意,我也不必等来年再熟。”
他侧首示意院角早已备好的竹筐:“土豆、红薯、玉米,此间已然有成熟可留种之物,你可尽数带回去,便算是我赠予秦王的一份薄礼。此三者不择良田,山地坡地皆可种植,耐旱耐涝,生命力极强,先以种子试种繁育,数年之间,便可惠及万民,稍解饥馑。”
王绾闻声望去,只见几筐饱满壮实的种实整整齐齐码在篱下,薯块厚实,籽粒充盈,一看便是上佳的良种。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连忙深深拱手:“先生如此慷慨,以救命之种相赠,此等恩德,不只是大秦之幸,更是天下苍生之幸!晚生代关中百姓,谢过先生!”
方正微微摆手:“不必多礼。种子赠出,只望能用于救济百姓,而非权贵私藏。待你返回复命之后,大秦可择农家良弟子前来,我再将栽种、育种、施肥、防虫之法一一传授。”
王绾肃然凝神,郑重应道:“先生放心,晚生必定将种子完好带回咸阳,呈于大王御前,严令妥善保管、择地试种,绝不辜负先生一番济民苦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