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西城门在她出城之后关上了。她听到门闩落进铁槽里的声音，沉闷又干燥，像是两块石头对碰了一下，然后被她身后的夜风卷走了。她没有回头，沿着官道继续走了一段路，然后离开主路拐进一条被荒草和碎石掩盖的小道，走得不快，也没有停，但每一步都会注意脚下踩的是什么，在哪儿落脚可以不留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月亮升起来了。她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能看到路面上那些被车轮碾过的印痕比三天前更深了，边缘翻起的土还没被风完全吹干，像是不久前刚走了一辆重载的板车。她又走了大约一里，车辙开始在路边分岔――一条继续向西延伸，通向苍梧关的方向，另一条折向西北，往更偏远的山林地带拐去。她蹲下来用手背触了一下折向西北那道的车辙内壁，土是软的，说明这辆车走过的时间不超过一天。她站起来，在路口站了片刻。蝉翼笺的温度从西偏北的方向稳稳地传来，裴长渊应该已经在那座烽燧的范围内了。他没有移动，心跳稳定，像在暗处蹲着等什么。

她没有往西去追苍梧关那一路，她沿着西北方向的车辙走了下去。车辙穿过一片杂木林，地势开始微微升高，路面变窄，侧旁有一道干涸的水沟。走了大约一里多路，车辙停在一道断崖下方，崖壁上露出一个洞口，用枯枝和碎石掩了大半。洞口的枯枝有被挪动过的痕迹，其中几根断口还是新茬，断面湿润，没有氧化迹象。她站在洞口外侧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人声，只有风穿过石缝的低啸，不像洞穴深处，更像是一道浅浅的裂隙被风灌满后又排出去。

她拨开枯枝钻了进去。洞口不大，但进去之后空间比预想的宽敞，地面是平整的碎石和沙土，有人清理过。靠内侧的岩壁上凿了一个浅龛，里面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有余烬，她用火石重新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之后，她看到地上摞着几口木箱。和恒通当铺后院偏屋里的是同一种尺寸。箱盖没有钉死，她把最上面那口掀开一条缝，里面码着几层铁片，形状不一，但打磨得很整齐，和济生堂后院那批是同一批货。她又开了一口，里面装的是匕首和短刀，刀柄缠绳和苍梧关骑兵营里用的是同一种手法，缠绳结口的位置一模一样，横压竖绕的圈数一致。

她把木箱盖上，退到洞口外侧，面朝西北方向站了片刻。蝉翼笺传来的温度仍然稳定，没有偏移，也没有变化。裴长渊还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里面的人走出来。而她把车辙的末端接到了这里――这座洞穴里装了至少两箱成品货，分装好的，随时可以运走。这条路和苍梧关那条是分开的，但都是同一个体系里的人留下的，一个做铁器，一个做中转，一个做打包，三条分路之后还有这条通往洞穴的支线，说明他们还在往更多的地方分货。

苏晚词把洞口重新用枯枝掩好，沿着来路走回岔路口。在岔路口她折了方向，转向西面那条通往苍梧关的官道，沿着月光下泛白的路面快步走了下去。她没有回头看那座洞穴的入口，也没有关掉蝉翼笺的信号。

在岔路口折向苍梧关方向之后，路面逐渐变硬，像是经常有车马通行。她在路边一处被废弃的歇脚棚下停了一下，坐在倒了一半的条凳上打开皮包，把那张地址又看了一遍。这座烽燧在图上被标在一片灰色带状的区域里，没有任何标记说明它属于哪一方。但车辙分岔的终点在这里，那些木箱也在这里，只是被分装之后藏在了离此处不远的地方。如果这座烽燧是作为分货点使用的，裴长渊现在等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来重新分配这批货的人。一旦他出现，就能确认他是否就是她推测中那位撤走的人。但那人会不会已经离开了洛阳地区，只是最后一批货还由别人代管？

苏晚词把纸折好放回皮包夹层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硬路面上，手垂在身侧，保持着普通的行进姿态，像是在赶夜路，步伐均匀，低头避风。蝉翼笺的温度在她前方稳定地持续着，没有中断，也没有加速或减速。

她不知道那座烽燧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裴长渊还要等多久。她只知道那条分岔路已经从她脚下伸过去了，而她的方向和他一致――他会走到那扇门前，而她也会走到他所在的同一片暗处。她继续往前走，月亮渐渐升高，路面上的碎石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石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