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周摇下车窗,把请柬递出去。
那个警员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鞠躬道了声歉,又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当他目光落在后座那两个人身上。
那一刹那,他瞳孔微缩,嘴角的肌肉绷紧到极致,拿着请柬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回收了收,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的本能反应。
“放行。”过了几秒,他才把请柬还给老周。
铁马被移开。
车子缓缓驶过哨卡的时候,叶宝珠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陈晋尧站在路灯下。
他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显得五官更加凌厉。
陈晋尧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烟身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车窗,隔着路灯昏黄的光,隔着万圣节夜晚的喧嚣和群魔乱舞的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他的掌心亮了一下,照亮他的下颌和嘴唇,过一会儿又灭了。
车子从他身边驶过。
叶宝珠对他礼貌颔首,然后收回了目光。
车子在山顶别墅门口停下。
这座别墅是麦昆上校的私宅,英式乔治亚风格,正立面有四根科林斯柱,柱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且今晚,整栋房子都被“装扮”过了。
墙面上爬满了假蜘蛛网,台阶两侧摆着一排南瓜灯,每个南瓜都刻着不同的鬼脸,烛光从镂空的眼眶和嘴巴里透出来,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门廊上挂着一串串蝙蝠形状的黑色剪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大门洞开,里面传出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光从门口涌出来,把台阶照得雪亮。
老周拉开车门。叶宝珠提起裙摆,踩上台阶。
大厅里的喧嚣,在她踏入的那一刻,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
不是安静。
是声音的流向变了。
原本均匀分布在整座大厅里的喧闹,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涌过来,像铁屑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不可抗拒。
叶宝珠站在门口,盖头垂下半遮面,只露出一截白得像瓷的下巴和一双涂了血牙红的唇。
三层红裙在她脚边铺开,最外层的绛红在烛光下几乎发黑,像凝固的血泊。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过门槛,银线绣的牡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蛛网上沾着的露水。
一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红酒洒出来,洇在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上。他没低头看。
一个扮成女巫的女人正说到兴头上,声音忽然卡在半截,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叶宝珠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很慢,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可明明在音乐和喧闹的间隙里,每个人都好像都听见了。
叶宝珠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盖头晃动间,露出半边脸,瓷白的皮肤,细长上挑的红眼线,眼角那一点银光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她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从狼人扫到吸血鬼,从女巫扫到科学怪人,从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端着酒杯、眼底藏不住惊愕的洋人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没有人说话。
音乐还在响,但乐手的手已经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