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真站在寒铁箱边,又咂了咂嘴。
那股味道从忘川后面飘过来,绕着他鼻子打转,越闻越馋。
“师兄,别动。”孙悟空叫了一声。
晚了。
罗真把毯子往车顶一甩,身形往上一拔。金光铺开,界口的灰石被掀起一层。十殿阎罗连退三步,秦广王手里的卷宗又掉了。
暗金色的巨龙撑开身躯,鳞片碾过奈何桥上方的阴云。数千丈长的龙身盘过整个幽冥界口,龙头压低,对准忘川深处那点幽光。
“收着点!”孙悟空跳上桥栏,“你这一张嘴,半个地府都得进你肚子!”
罗真的龙眼眯起来,鼻孔一张一合。
“就尝一口。”
声音从龙腹里滚出来,震得忘川河水又开始倒卷。摆渡鬼差全趴在筏子上,竹篙抓都抓不住。
地藏王扶着谛听,脸色变了。他袖中佛光骤亮,挡在身前。可那只是挡,不是拦。罗真的龙息扫过翠云宫莲灯方向,莲灯齐一暗,地藏王的法身晃了晃,胸口透出一道裂痕。
“菩萨!”童子扑过去扶。
地藏王咳了一声,压下喉头那口血。“快,调阴兵布阵,护住六道。”
秦广王回过神,扯着嗓子吼。“传令十殿!调百万阴兵,列幽冥大阵!封忘川!护轮回碎片!”
号角声响彻地府。奈何桥两侧的石壁裂开无数孔洞,阴兵从里头涌出来,盔甲拖在地上,锁链拉成一片。黑白无常领着前队,牛头马面压着后阵。判官手忙脚乱往桌上铺阵图。
阴兵越聚越多,黑压填满了忘川两岸。可对着天上那条暗金巨龙,没一个敢往前冲。
罗真懒洋洋扫了一眼底下。
“这么多人,挡得住我打哈欠吗。”
唐三藏坐在账桌后,没起身。他翻过一页账本,朝旁边抬了抬手。
“花羞,算盘。”
百花羞从公文箱里取出一把紫檀算盘,往桌上一放。算珠拨得啪响。
“师父,现在?”猪八戒蹲在桌边,眼睛在天上的龙和桌上的算盘之间来回看。
“现在正好。”唐三藏喝了口茶,“地府慌的时候,账最好算。”
秦广王指挥着阴兵,余光瞥见唐三藏拨算盘,火气一下顶上来。
“唐长老!你的人要毁六道轮回,你还有心思打算盘?”
唐三藏抬眼。
“秦广王,六道轮回每日过魂多少?”
秦广王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每日过魂多少。”唐三藏笔尖点在纸上,“按地府旧档,三界亡魂入轮回,日均三千万。对不对?”
判官在旁边下意识接话。“差不多……日均三千一百万上下。”
“好。”唐三藏在纸上写下数字,“每魂转生,需消耗轮回法力,折算灵石。投生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各有定价。这套账,地府记不记?”
判官张了张嘴。“记……是记的,可那是冥账,不入阳间灵石体系。”
“那就换算。”唐三藏拨动算盘,“日均三千一百万魂,按最低投生成本折算,每魂耗法力值十,折灵石一分。一日三百一十万灵石流水。一年――”
百花羞接上。“一年逾十一亿灵石。”
秦广王脸上的指挥神情僵住。
“这是轮回系统的日常流水。”唐三藏把纸推过去,“十一亿灵石的产值,地府账上为何长期赤字?”
判官手里的笔停了。
“因为……地府不收灵石,只收冥钱、功德、香火。”
“那灵山呢?”唐三藏笔锋一转,指向忘川深处,“极乐净土接引亡魂往生,免去六道之苦。每接一魂,灵山省下的,是地府本该收的轮回耗费。这笔账,灵山补给地府没有?”
森罗殿方向死寂。十殿阎罗你看我看你,没人敢答。
唐三藏自己答了。
“没有。”
他翻开另一册账本。
“灵山以接引为名,把高功德亡魂全接走,留给地府的尽是无主孤魂、恶鬼厉魂。这些魂投生消耗最大,回报最低。地府替灵山垫付轮回成本,年复一年,赤字越垒越高。”
秦广王嘴唇动了动。
唐三藏不给他喘气。
“灵山长期占用六道轮回资源,不缴使用费,不补轮回耗损,等同逃税。地府年亏空,靠加收阳间香火填窟窿。这账,谁来背?”
“你……”秦广王额头冒汗,“此事乃远古旧例,佛道分治,各有职司――”
“旧例不是不缴费的理由。”唐三藏合上账本,“地府是六道轮回的运营方,灵山是最大用户,长期欠费。今日六耳猕猴的旧档查到这里,正好把这笔陈年欠账一并理清。”
判官在旁边听得手脚发凉。
这和尚不是来查六耳的。他是顺着六耳,把灵山和地府几万年的烂账全翻出来了。
孙悟空蹲在桥栏上,听得直乐。
“俺师父这嘴,比俺这棒子还狠。”
天上,罗真的龙头又往下沉了沉。
那点幽光越来越近。忘川尽头,畜生道边缘,一块暗黄色的晶石悬在虚空里。晶石内部有光流转,生、轮回、业力的痕迹在里头翻滚。
黄泉晶石。
六道轮回的根基之一。
罗真打了个哈欠。
就这一个哈欠,幽冥风暴卷起来了。
阴云被掀飞,鬼火成片熄灭。百万阴兵的阵型直接被风掀散一角,前排几万阴兵被卷得撞在一起,锁链缠成死结。黄泉晶石被那股气流一拽,脱离原位,朝着龙嘴飞去。
“拦住它!”秦广王嗓子都劈了。
阴兵扑上去。
晶石穿过阵法,撞碎三道封印,钻进罗真张开的龙嘴。
咔。
清脆的碎裂声从龙腹里传出来。
整个幽冥界口安静了。
十殿阎罗的脸全白了。判官手里的笔“啪”地折断。秦广王往后踉跄两步,被身后的鬼差扶住。
地藏王闭了闭眼,胸口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罗真嚼了两下,龙眼眯起来。
“嗯……这个顺口。”
声音从龙腹滚出来,带着满足。
“比寒铁强多了。又脆又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