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真脚下开始,一个圆形的区域正在扩散。冰还在,但冰里面的东西没了。那种让悟空都觉得骨头发寒的法理气息,正在被一口一口地抽走。
罗真吸了第二口。
圆形区域扩大到了百丈。冰面开始变色,从死白变成透明,能看见冰层下面的河水。
第三口。
三百丈。冰面上开始冒热气。
悟空愣了。“热气?冰上面冒热气?”
唐三藏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静。“法理被抽走了。维持冰冻的不是温度,是那条鱼封进去的'绝对低温'概念。概念没了,冰就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水在八月的太阳底下――”
他没说完。
因为冰面开始化了。
不是慢慢融化。是整片整片地崩解,三尺厚的坚冰在几息之间变成了水。但这水不是冷的――它在冒泡。
滚烫的水泡从河面上翻涌出来,蒸汽腾起三丈高。
罗真还站在原地。他脚下的冰已经全部化成了水,但他没掉下去。金色道袍的下摆飘在沸腾的水面上,脚尖点着一片还没化完的冰碴,稳稳当当。
他还在吸。
嘴巴张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流从四面八方的冰层里被抽出来,汇聚到他嘴里。那是法理本身的形态――被从物质中剥离出来的纯粹规则。
八百里冰面,从罗真站立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崩溃。
冰变成水,水变成热水,热水变成沸水。
整条通天河在开锅。
岸边,陈澄带着几个村民跑过来看热闹。他们站在河岸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全都说不出话。
一分钟前还是三尺厚的坚冰,现在整条河在冒蒸汽。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泡沫,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岸边都觉得脸烫。
“这……这……”陈澄指着河面,嘴唇哆嗦。
唐三藏头也不回。“正常施工,别慌。”
百花羞在账本上奋笔疾书:“极寒法理回收作业,消耗工时――”她抬头看了看罗真,又低头写,“约一刻钟。回收法理品级:练虚合道巅峰。回收范围:八百里。”
猪八戒站在岸边,看着沸腾的河面,咽了口唾沫。“师父,这水……能煮面吗?”
唐三藏没理他。
悟空的注意力不在河面上。他盯着水底。
“师父,有东西浮上来了。”
河面中央,沸腾的水泡之间,一个金色的影子正在往上浮。速度很慢,姿态很不自然――不是主动上浮,是被烫得待不住了。
灵感大王从水底浮了上来。
他的样子跟昨晚完全不同。金色的鱼鳞片片翻卷,大半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肉。鱼头上的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三道鳃裂大张着,不停地吞吐沸水又呛出来。
他整个身体都是红的。不是鱼鳞的金红色,是被活活烫熟的那种红。
金甲碎了大半,三叉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四肢摊开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跟一条翻了白的死鱼一样。
但他没死。练虚合道巅峰的妖怪没那么容易死。他的嘴在动,吐出一串串水泡,每个水泡里都带着微弱的妖力――那是他在拼命护住内脏不被煮熟。
罗真收了口。
他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看脚下浮着的灵感大王,歪了歪脑袋。
“哦。”罗真说。“原来底下藏着条鱼。”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岸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感大王,自自语:“煮鱼片的火候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然后继续往回走,赤脚踩着沸腾的水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岸边,唐三藏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看着水面上翻着白肚皮的灵感大王,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灵感大王,通天河水族。现状:半熟。”
他抬头朝悟空扬了扬下巴。
“捞上来。”
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水面一伸,棒头勾住灵感大王的半片金甲,像钓鱼一样把他从沸水里挑了出来,甩在岸边的泥地上。
灵感大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冒着热气,鱼鳞焦糊的味道飘出来,跟烤鱼摊子一样。
他的嘴还在动。
“我……我的法理……”
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他的鱼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来,把账本摊开在灵感大王面前。
“灵感大王,咱们接着昨晚的聊。”
他拿起炭笔,在昨晚那份罪状清单后面又加了两条。
“第四条,蓄意冰封八百里通天河,阻断商路,危害两岸百姓生计。第五条,利用极寒法理制造非自然气候灾害,导致陈家庄及周边村落八月农作物面临冻害风险。”
炭笔停了。唐三藏把账本转过来,让灵感大王看清上面的数字。
“加上昨晚的洪水,你现在欠贫僧的账,已经够你卖三辈子了。”
灵感大王的鱼嘴张了张,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水。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认罪书,铺在灵感大王面前。
“画押吧。趁你还有力气拿笔。”
罗真已经走回了马车旁边。他爬上车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肚子里,混沌胚胎正在消化那口“绝对零度”的法理。水行根基之上,一条新的法理脉络正在生长――关于温度,关于热量的流动与消亡。
八百里通天河还在冒着蒸汽。水温在缓慢下降,但至少在今天之内,这条河都不适合任何水族生存。
灵感大王的小妖们要么被煮熟了浮在水面上,要么早在冰层崩解的第一时间就逃出了通天河的范围。
整条河,空了。
岸边,百花羞合上账本,小声问唐三藏:“师父,他的洞――”
“等水凉了再说。”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把这条鱼处理了。洞里的东西跑不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