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拳头大的水蓝色珠子从他嘴里浮出来,悬在面前。珠子表面流转着水纹,里面封着一团浓缩的河水。
定水珠。不是小鼍龙那颗――是另一颗。
灵感大王双手掐诀,对着珠子吐出一口妖气。珠子上的水纹开始疯转,通天河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河水在涨。
悟空追到近前,一棒劈下去。灵感大王身形一闪,化作金光往河面扎去。
“等老子回了水里,发一场大水,淹了你们那破庄子!”金光拖着尾巴扎进了通天河,水面炸开一朵三丈高的水花。
河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岸边的芦苇已经被淹了半截。
悟空悬在河面上空,金箍棒指着水面。水底有金光在游动,速度极快,他追不进去。水里不是他的地盘。
庙前,唐三藏走出来,抬头看着暴涨的河水。
百花羞跟在后面,声音有点紧:“师父,水涨得很快。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漫到陈家庄。”
唐三藏没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写了一行字。
“蓄意制造洪水,威胁平民生命财产安全。”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朝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头发从车顶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晃荡。
还在睡。
唐三藏收回目光,朝悟空喊了一声:“回来。”
悟空从河面上飞回来,落在唐三藏身边。“师父,那鱼精跑水里去了。水里我打不着他。”
“不急。”唐三藏拍了拍袖子里的账本。“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留影石拍到了他的脸、他的罪行、还有他刚才威胁发水的原话。证据链完整。”
他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
“先去通知陈澄,让村民往高处转移。然后――”
唐三藏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暴涨的通天河。
“然后算算这笔水灾的账该记在谁头上。”
悟空跟上去。“师父,那鱼精说他背后有观音的法旨。这事儿――”
“他说有就有?”唐三藏头也不回。“拿不出文件的话,就是冒充。冒充菩萨名义行凶,罪加一等。”
猪八戒从庙里追出来,钉耙扛在肩上。“师父,那庙顶被他撞塌了半边,算不算他的?”
“算。”百花羞已经在账本上记了。“毁坏公共祭祀建筑,修缮费用另计。”
河水还在涨。岸边的泥地已经开始往回渗水,脚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唐三藏加快了脚步。
――
陈家庄里已经乱了。
有人听见了河面方向的动静,跑到村口一看,河水漫过了芦苇荡,正朝庄子方向蔓延。
“发水了!灵感大王发水了!”
哭喊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有人抱着孩子往后山跑,有人赶着牲口往高处赶,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陈澄站在自家院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唐三藏带着人从村口方向走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圣僧!河水涨了!灵感大王――”
“知道。”唐三藏打断他。“他跑了。但跑之前放了话,要水淹陈家庄。”
陈澄的腿软了一下。“那、那怎么办?合同――合同上写的――”
“合同上写的是保你们三十年太平。”唐三藏的语气没变。“现在是第一天,还没到三十年。贫僧会处理。”
他扫了一眼村子里的混乱场面。
“让所有人往后山转移。带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水淹不到后山。”
陈澄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往后山走!都往后山走!别管牲口了,人先走!”
唐三藏站在村口,看着河水一寸一寸地逼近。
水已经漫过了村东头的菜地。月光下,黑色的水面上泛着冷光,水里有东西在游动――是灵感大王的小妖,趁着涨水出来巡逻。
悟空蹲在唐三藏旁边,金箍棒戳着地面。“师父,要不我去请个帮手?龙王那边――”
“不请。”唐三藏摇头。“西海龙宫还欠着我们的钱,现在请他们帮忙,等于抵消了一部分债务。不划算。”
猪八戒插嘴:“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水把庄子淹了吧?合同上可写着呢,保护不力要三倍赔偿。”
唐三藏没说话。他在想。
沙僧从芦苇丛里走过来,降妖宝杖上沾着泥。“师父,水位涨了两尺了。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淹到村子中心。”
唐三藏转头看向车队方向。
十辆马车停在村口的高坡上,暂时淹不到。车顶上那个金色的身影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
唐三藏走向马车。
百花羞跟上来,小声问:“师父,要叫醒他?”
“不叫。”唐三藏走到马车旁边,仰头看着车顶上的罗真。“上次在黑水河,他嫌水脏自己醒的。这次……”
他想了想。
通天河的水比黑水河干净得多。灵感大王虽然是鱼精,但好歹是练虚合道的修为,水质不至于太差。罗真未必会因为水脏而醒。
但罗真体内的混沌胚胎刚补完土行,正在疯狂吸收水行。
唐三藏看了看越涨越高的河水,又看了看罗真。
一个想法成形了。
“百花羞,去把车轮的制动楔子拔了。”
百花羞愣了一下。“师父?”
“把车推到低处去。让水漫上来,淹到车轮。”
百花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身子,开始拔车轮下面的木楔子。
悟空明白了。他跳过来帮忙推车。
马车缓缓滑下高坡,停在了地势较低的平地上。河水正在往这边蔓延,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一刻钟后就能漫到车轮位置。
唐三藏退回高坡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
水来了。
黑色的河水无声地漫过泥地,漫过草丛,漫过车辙印,最终触到了马车的轮子。
车顶上,罗真的鼻子动了一下。
唐三藏看见了。
水继续涨。漫过车轮的一半,开始浸湿车厢底部的木板。
罗真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嘴唇。他的嘴微微张开,舌头舔了舔下唇。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脑袋从车顶边缘探出去,鼻尖几乎碰到了水面。
他还在睡。但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唐三藏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水。
水位停住了。
不是停住――是在降。
罗真趴在车顶上,脸朝下,嘴对着水面。河水正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朝他嘴里汇聚。没有漩涡,没有水花,水面只是在平稳地、持续地下降。
悟空看呆了。“他睡着觉把水喝了?”
唐三藏没回答。他掏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灵感大王蓄意制造洪水,导致我方核心成员被迫启动应急吸水程序。额外消耗精力及体力,计入工伤补偿。”
百花羞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水位在持续下降。不光是漫上岸的水在退,连通天河本身的水面都在往下掉。
河底,灵感大王正在运功催动水势。他把全部妖力灌进那颗定水珠里,拼命往岸上推水。
但水推不动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水本身在减少。他往外推一份,就有一份消失。河面在降,河床在露出来。
灵感大王慌了。
他从水底浮上来,探出半个鱼头,朝岸上看。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车顶上趴着的金发少年。看见了河水正在朝那张嘴里汇聚。
灵感大王的鳃裂全部闭紧了。
他认出了那个气息。
黑水河的事他听说过。西海龙宫的镇海珠被啃了一半,敖润赔了两亿多灵石。整个西海水族都在传这件事。
那个金发的怪物。
灵感大王把定水珠收回嘴里,一个猛子扎回水底,拼命往下游逃。
岸上,唐三藏看着河面上消失的金色鳞光,把账本合上。
“跑了。”悟空说。
“跑得了。”唐三藏把账本塞回袖子。“但他的洞还在通天河底。洞里的家当跑不了。”
他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水已经退了大半,村东头的菜地重新露了出来,上面盖着一层淤泥。
“明天等水退干净了,让沙僧下去摸他的洞。”唐三藏边走边说。“洞里有什么值钱的,全部查封登记。”
百花羞跟在后面记录。“师父,那灵感大王要是不回来了呢?”
唐三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回来更好。洞里的东西全归我们,连谈判都省了。”
他继续走。身后,通天河的水位还在降。罗真在车顶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角挂着一滴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