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八戒,递刀。”
猪八戒把另一把剖腹刀递过来。刀是唐三藏从御膳房借的,普通铁刀,没做任何手脚。
唐三藏走上高台。
他把袈裟解了交给百花羞,里面穿的是灰白色僧衣。他卷起僧衣下摆,露出肚子。
凡人的肚子。没有妖力护体,没有法术加持。
台下安静了。
羊力大仙在对面台上盯着他,眉头拧起来。这和尚真要硬来?
唐三藏拿起刀,左手按住腹部。
刀尖贴上皮肤。
然后他停了。
“悟空。”
钟楼顶上,悟空把铁珠子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来了。”
一根猴毛落在唐三藏的腹部。
毛发入体,化作一层极薄的金光贴在皮肤内侧。这是大品天仙诀的护体手段,悟空不用下场,一根毫毛就够了。
唐三藏一刀划开。
血流出来,但不多。金光兜着内脏不让它们掉出来。他装模作样地掏了两把,把心肝拎出来给台下看了看,又塞回去。
刀口合拢。猴毛飞回悟空手心。
前后不到半盏茶。
唐三藏走下高台的时候,僧衣上沾了些血,但步伐稳当。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百花羞递来的湿手巾擦了擦手。
“第一轮,平局。”
羊力大仙攥了攥拳头。他没输,但他也没赢。这和尚明明是个凡人,那根猴毛的手段他看得一清二楚。
猴子帮忙不算犯规吗?
他扭头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翻了翻协议。“竞标书没有禁止辅助手段。大仙用妖力自愈,贫僧用技术支援。公平合理。”
羊力大仙的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出来。
确实没写。他签字的时候没看附件。
“第二轮。”唐三藏指了指那口冒泡的油锅。“大仙请。”
羊力大仙走向第二座高台。
铜锅里的油已经滚开了。热浪扑面,空气都在抖。
他站在锅边,伸手探了探温度。
滚烫。纯粹的物理高温,没掺任何法力。
他心里的底气在这里。冷龙。袖子里的北海冷龙。
只要在入锅前把冷龙放进油里,龙身化开后整锅油的温度会在三息内降到冰点。他泡在里面跟泡冷水澡没区别。
但对手不知道这个。
对手也没有冷龙。
第一轮他没赢是因为那猴子的毛发。第二轮――猴毛挡不住滚油。
羊力大仙抬腿迈上锅沿。
他右手在袖口里攥住了冷龙的身子。冰凉滑腻的鳞片贴着掌心,小蛇微微扭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
他跳进了油锅。
滚油没过了他的脖子。
白烟腾起来。
但他没叫。
右手同时松开――冷龙从袖口里窜出来,钻入油底。
一息。两息。三息。
油温开始下降。翻滚的气泡变小了,白烟变薄了。锅底有一层蓝光在蔓延。
羊力大仙靠在锅壁上,嘴角终于松了松。
成了。
台下的百姓看到白烟散去,锅里的羊力大仙坐在油中,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烧掉一根。
又是一阵哗然。
羊力大仙在油锅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从容地站起来翻身出锅。他身上的油往下淌,皮肤完好无损。
他看向唐三藏,这回他的底气足了不少。
“该你了,唐三藏。那口锅里的油还滚着。”
冷龙的效力已经耗尽。小蛇化成一缕蓝烟散了。锅底的温度正在重新攀升,油面又开始冒泡。
等唐三藏下锅的时候,油温会恢复到正常的沸点。
猴毛挡不住全身浸泡的滚油。猴子本人也不可能替和尚下锅――协议写的是唐三藏本人。
羊力大仙在台上等着。
唐三藏站起来,往油锅方向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住。
鼻子动了动。
不是他的鼻子在动。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方向。
客栈二楼的窗户开了。
一个金发少年趴在窗框上,揉着眼睛。
罗真醒了。
他的鼻翼在翕动。睡眼朦胧中,竖瞳缓缓舒展开来。
他闻到了什么东西。
冷的。
很冷。
带着北海渊底特有的、极致的寒意。那缕寒气已经散了大半,但残留的气息还在油锅周围飘荡。
罗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他舔了舔嘴唇。
悟空在钟楼上看到罗真探出头,乐得把铁珠子从鼻孔里喷出来。
“师父。”他朝广场喊了一嗓子。“师兄醒了。”
唐三藏停下脚步,转身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不急。”
羊力大仙站在油锅旁边,看着唐三藏又坐下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催促,广场边缘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让出一条路。
一个金发少年穿着皱巴巴的金色道袍,光着脚,从客栈方向晃过来。
他走得歪歪扭扭,头发翘着三四个方向,脸颊上还有枕头印。嘴里叼着一块没啃完的铁矿石,嚼得嘎嘣响。
人群安静了。
全城的人在这几天里都听说过金团子的名头。金化万物的妖物、吞河造林的怪胎、灵山和天庭都惹不起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顶着一脑袋乱发,打着哈欠,往油锅方向走过来了。
罗真走到高台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口冒泡的大铜锅。
他用力嗅了两下。
冷龙的气味。残留的、被高温蒸散了大半的北海冷龙气息。
极阴至寒的龙族血脉残渣。
对罗真来说,这个味道等同于――零食。
他把嘴里的铁矿石吐掉,踮起脚,趴在锅沿上。
双手扒着铜锅边缘,脑袋探进去,对着滚油深深吸了一口。
油锅里残留的冷龙精华――那些已经化散在油脂里的北海龙气――被他一口吸干。
铜锅发出一声金属共振般的嗡鸣。锅壁上的铜开始变色,从红铜变成暗金色,颜色沿着锅沿向下蔓延。
羊力大仙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金发少年趴在他刚刚泡过的油锅上,把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吸得一干二净。
那条冷龙――他养了十年的保命符――的最后一点残渣,被当零嘴吃了。
罗真打了个小嗝。
嗝声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白气。
白气飘到羊力大仙面前,在他鼻尖上结了一层薄霜。
羊力大仙整个人僵在原地。
唐三藏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着茶碗吹了吹。
“百花羞,第二轮的计时继续。贫僧马上上场。”
他看了看金化了小半截的铜锅。
“不过这口锅被金团子碰过了。属于不可抗力造成的器材损坏。按附件二第三款,需要更换新锅。换锅的费用――”
他翻了翻协议。
“从羊力大仙的资产里扣。”
羊力大仙站在高台上,看着铜锅变成金锅,看着自己的冷龙被吃了,看着唐三藏坐在底下算账。
他开始怀疑自己今早出门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但已经签了血印。退不了了。
广场另一头,云端之上。
天庭雷部的几位神将隐在云层里,低头看着这一幕。
邓天君攥着雷锤,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本来奉命盯着这场斗法。羊力大仙背后牵着三仙观的账目――那些账目里有天庭早年违规拨付的经费。羊力大仙要是被当众清算,那些旧账就全得翻出来。
雷部的意思很简单:保住羊力大仙,压住旧账。
但现在――
他看着金发少年趴在锅沿上舔嘴唇的样子。
“撤。”邓天君转身就走。
辛天君拉住他。“不保了?”
邓天君甩开他的手。“你去保。你下去跟那个金色的东西讲道理。我看着。”
辛天君不吭声了。
云层里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钻进更高的天幕中,连个影子都没留。
台下,罗真已经失去了对油锅的兴趣。冷龙残渣吃完了,剩下的就是普通菜籽油,他不爱吃。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歪着头看了看台上的羊力大仙。
竖瞳眨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了。
羊力大仙被那一眼看得脊背发麻。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威胁――是挑食之后的嫌弃。
嫌他身上没有值得吃的东西。
唐三藏喝完茶,站了起来。
“换锅吧。第二轮继续。”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贫僧还有第三轮要赶。争取午饭前结束,下午还得去三仙观盘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