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抽了一下。
“星辰气。”
车顶上,悟空睁开了一只眼。
金头揭谛的传音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到过了――前方四十里碗子山,妖气浓,还带着星辰之力的气息。悟空当时就记下了。星辰之力,那不是随便哪个野妖能有的。要么是星官下凡,要么是偷了星官的宝贝。
车顶上的罗真还在睡。鼻子一吸一吐,嘴角挂着口水。他身底下那片车顶板已经被口水浸透了,泛着暗金色的润泽。
马车又走了两里地。
猪八戒先看见的。
路边。右侧。灌木丛的边缘。
一个人。
趴着。脸朝下扑在泥地里,身上穿着猎户的粗布衣裳,兽皮护腿系得松松垮垮。左臂压在身子底下,右臂伸出去,手指抓着路面的泥土,拉出几道抓痕――是爬过来的。
背上有血。不多,衣服上洇了巴掌大一块。
猪八戒拉住缰绳。敖烈停下了蹄子。
“师傅。路边有人。”
车帘掀开一角。唐三藏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往路边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猎户。
唐三藏没动。他把车帘放下了。
“八戒,下去看看。”
猪八戒跳下车辕,钉耙没拿,空着手走过去。他绕到那猎户跟前,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胳膊。
“喂。活的死的?”
猎户动了。他的手指在泥里抠了一下,脑袋缓缓转过来。一张脸上全是泥和干血痂,瞧不清长相。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嗓子里挤出一声――
“救……救命……”
猪八戒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他凑近了闻了闻。
血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汗臭味。
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星辰气息。被血腥味和泥土味盖住了大半,一般妖怪嗅不出来。但猪八戒当过天蓬元帅,天河水军统领出身,星官那点气息瞒不过他鼻子。
猪八戒的表情没变。
“怎么伤的?”
“打……打猎。遇着虎精……跑了半天……”猎户的声音断断续续。
猪八戒点点头。他没去看猎户的脸,也没去查他背上的伤。他的视线落在了猎户的脚上。
靴子。
猎户穿的是一双旧皮靴。破了好几个洞。右脚那只靴筒有些鼓――不是脚的形状撑出来的,是里面塞了东西。
猪八戒伸手,一把薅掉了右脚的靴子。
猎户的身体僵了一瞬。
靴筒里掉出一把匕首。精铁的。四寸长。刃口磨得锃亮。
猪八戒拎着匕首站起来。他把匕首在手里翻了个面。铁质不差,比寻常猎户用的家伙好太多了。
他扭头朝马车喊了一声。
“师傅。猎户靴子里藏了把匕首。精铁的,新磨的刃口。”
车帘掀开了。唐三藏坐在车厢门口,手里翻着账本。
“猎户打猎带匕首,正常。藏在靴子里――不正常。”
唐三藏翻了一页。
“弄清楚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猎户。猎户没动,但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不是虚弱的那种慢,是在憋气。在控制自己。
猪八戒一只手按住猎户的后背,另一只手从领口到腰带到裤腿,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腰带内侧还有一把小刀。左袖里缝着一个暗袋,里头装着一包粉末。
他把东西全掏出来,摆在地上。
匕首一把。小刀一把。不明粉末一包。
“师傅。”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了。他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地上那排东西。
“打猎的猎户,带两把刀可以理解。”唐三藏的语调跟对账时一个样。“藏在靴子里和衣袖里,不好理解。再加上那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
他抬起头。
“金头揭谛。”
高空中,五十里外的前方亮了一道金光。金头揭谛的传音隔了两息到了。
“属下在。”
“合同上写的――遇到可疑目标,提前预警并协助排除隐患。马车三十丈范围内出现了一个身份不明、携带隐藏武器的人。这算不算可疑目标?”
传音那头顿了一下。
“算。”
“那就请各位履行合同条款。把他绑了。”
五道光从五个方向同时收拢。金头揭谛最先到,从高空直落下来,铠甲上的裂纹已经修复了大半――混沌口水的效果比唐三藏说的三天还快,金头揭谛的法脉在半天之内就彻底通了。他现在对那个金团子又怕又服。
银甲揭谛和铜甲揭谛一左一右落在猎户两侧。铁甲揭谛和白袍揭谛封住了前后退路。
五人合围。
趴在地上的猎户没有动。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
奎木狼趴在泥地里,苦水往肚子里咽。
他设想过好几种场景。取经人看见受伤的猎户――要么下车来救,要么和尚慈悲心发作亲自过来查看。不管哪种,只要唐僧走到他面前三尺以内,他一把拿住就能闪回波月洞。
他没想到这个和尚压根不下车。
他更没想到那个猪头妖第一件事是搜身。
他最没想到的是――五方揭谛听取经人的号令。
五方揭谛是天庭的人。灵山借调的编外护法。他们凭什么听一个凡人和尚指挥?
但他们来了。
五个人。五副铠甲。把他围在中间。
金头揭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报告唐长老。目标已锁定。捆不捆?”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腿搭在门槛上,炭笔夹在耳朵上。
“先别。”
他跳下车辕,走过来了。
走到猎户面前五丈远的地方,站定。
唐三藏看了看地上那排武器和粉末,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猎户。
“这位施主。”唐三藏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贫僧有几个问题。回答得好,贫僧送你去看大夫。回答不好――”
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车顶。
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只竖瞳从车顶边沿露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磨着什么东西。口水滴在车帮上,滴到的地方泛起暗金色。
“他醒了就爱吃东西。而且不挑食。”
地上的猎户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受伤的猎户会发出的笑声。是一种认栽了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得。”奎木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破嗓子。嗓音沉稳,中气足得很。“栽了。”
他撑着胳膊从地上翻了过来,仰面躺着。脸上的泥和血痂在他翻身的时候噼噼啪啪地掉,露出底下那张端正的脸。
五方揭谛盯着他。金头揭谛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法器。
奎木狼躺在地上,两手摊开,摆了个投降的姿势。
“碗子山波月洞。场面上叫黄袍怪。”他歪头看了看唐三藏。“你是取经人?”
“贫僧唐三藏。”
“你手底下的人比你报上来的还多啊。”奎木狼扫了一眼围着他的五方揭谛。“灵山的护法都给你打工了?”
唐三藏没接这话。他蹲下来,拿起地上那包粉末,捏开一角闻了闻。
辛辣。呛鼻。
他把粉末递给猪八戒。猪八戒凑近鼻子嗅了一下,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迷烟。上品的。够迷翻十个人。”
唐三藏把粉末收好,装进袖子里。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奎木狼。
“匕首两把。迷烟一包。装受伤猎户躺在路边。除了打劫没有第二种解释。”
唐三藏翻开账本,在碗子山那一页上写了第一行字。
“碗子山入境费。抢劫未遂罚款。迷药没收。二十八星宿之――你是哪颗?”
奎木狼躺在地上,盯着这个蹲在面前翻账本的和尚。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灵山的劫数簿在这个人身上全部失效。
这和尚脑子里装的不是经文。
是账。
“绑不绑?”金头揭谛又问了一遍。
唐三藏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纸上敲了敲。
“绑。”
他站起身,转身往马车走。
“绑结实了,扔车顶上。那个位置妖气重,前面八成还有窝。正好让他带路。”
车顶上,罗真的尾巴搭在悟空的脚面上,竖瞳眨了两下。他的鼻子对着奎木狼的方向嗅了嗅。
“这个味儿――”罗真嘀咕了一声,嘴巴张开又合上。
“星辰的味儿。没吃过。”
奎木狼的笑脸僵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