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被烫到。黑汤没有灼伤木勺――汤面滚沸,但木勺接触位置的温度正常。
不对。
不是温度正常。是唐三藏左手袖口里,那片观音柳叶在发凉。凉意从袖口沿着手臂传上来,传到手心,传到木勺的柄上,再传到勺面。
一层极薄的凉意隔在木勺和黑汤之间。
猪刚鬣看见了,鼻翼张了张。
“你身上有菩萨的东西。”
唐三藏没理他。他把木勺往锅里压了压,舀了小半勺汤。
汤在勺里晃荡,暗紫近黑的颜色,表面漂着油花。油花不是动物油的那种――是妖力凝结的脂质,一圈一圈的,缓慢旋转。
唐三藏把勺里的汤倒进碗里。
碗底刚铺了薄薄一层。
他举起碗凑到嘴边。
“师父,你真吃?”悟空站到了他旁边。
“我问你个事。”唐三藏端着碗没喝,扭头看悟空,“你刚才拿筷子剥那块肉,妖力被你抽走了之后,剩下的肉渣――能吃么?”
悟空眨了下眼。
他想了想。“能。妖力被逆转诀剥掉之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肉质。蜈蚣肉而已,没毒。”
“那就行了。”
唐三藏把碗放下来,没喝。他转身看着悟空,手里攥着木勺。
“你用你的法子,把一锅汤里的妖力慢慢抽掉。抽完之后,这一锅就是普通的杂粮肉粥。”
悟空盯着唐三藏看了两息。
他明白了。
师父不是要自己硬吃妖食。师父是要他当净化器。
“你想喂他们三个?”悟空朝院门口努了努下巴。
唐三藏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
“走十万八千里的路,不能每天啃干炊饼。前面是流沙河,八百里。过河之后更远。赵六他们是凡人,饿着肚子走不了几天。”
“凉州城买的干粮还有。”
“能撑几日?”唐三藏算着手指头,“五个人的量,买了三天的。连我加上,六个人――”他看了一眼猪刚鬣的肚子,“七个人的食量。三天的干粮,一天半就得吃完。”
猪刚鬣在旁边听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一顿能吃二十个人的量。
悟空蹲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把竹筷又拔出来,走到左边那口大锅旁边。
“你把火调小。”他冲猪刚鬣说。
猪刚鬣赶紧蹲下去,往灶膛里的火上按了一掌。火苗被他的妖力压住,从猛火变成文火。锅里的黑汤从翻滚变成微沸,表面的泡泡稀疏了。
悟空把竹筷伸进汤里。
五行逆转诀在他体内缓缓启动。不是全功率运转――那样会把整口锅连同灶台一起拆了。他只开了极小的一缕,从筷子尖上渗出去,顺着汤水的纹理往外扩散。
浑浊的妖力被逆转诀的力道一层层往外推。
锅面上出现了变化。
从悟空筷子入汤的那个点开始,暗紫色的汤汁在褪色。一圈一圈往外扩,紫色变浅,变灰,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再往外推,变成了清淡的褐色。
妖力的油花被逆转诀搅散了,重新凝聚成一颗颗褐色的小珠子,浮到汤面上来。
悟空用左手把那些小珠子一颗一颗捞出来。每捞一颗,就往嘴里丢一颗――妖力残渣,过他的逆转诀再碾一遍,剩下的先天祖气归他。
“嗯。”悟空捞了七八颗,咂了咂嘴,“这蜈蚣的土行底子倒是不差。就是被你四百年的妖力汤底污染了,味串了。”
猪刚鬣蹲在灶边,看着悟空把他辛辛苦苦存了小半年的蜈蚣肉汤一点点变成清汤,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你把俺的肉汤……”
“你的肉汤凡人喝了会死。”悟空没抬头,继续捞珠子,“师父要给人喝的,得干净的。”
猪刚鬣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灶台旁边,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拿着木勺,等着。
半盏茶的功夫。
左边那口锅里的汤彻底变了样。原本暗紫近黑的颜色退干净了,变成了一锅浅褐色的清汤。蜈蚣肉失去妖力之后缩了大半,变成寻常肉质的颜色和纹理,骨头上泛着的灰绿色也褪掉了,露出正常的白。妖粮麦粒瘪回了原来的大小,表面的血管纹路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粗粮模样。
一锅杂粮肉粥。
唐三藏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咸的。肉的本味还在。粗粮的谷香也在。没有腥气,没有妖气,口感粗糙但扎实。
他点了点头。
“赵六。”
院门口三个脑袋同时探进来。
唐三藏拿过三个碗,用木勺一碗一碗舀满,搁在门槛上。
“吃饭。”
赵六的金手端起碗,先闻了闻――没有妖气了。他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灶边蹲着的悟空。
悟空的筷子上还沾着褐色的珠子,他把最后两颗往嘴里一丢,竹筷收了。
“放心吃,干净了。”
赵六端起碗,喝了一口。
滚烫的粥顺着喉咙灌下去。他的金手攥着碗沿,金色经络跳动了一下――不是警告,是舒服。
粥里虽然被悟空抽掉了绝大部分妖力,但蜈蚣肉和妖粮被这种力量滋养了几百年,骨子里渗着的营养不会被全部带走。剩下的那一点点残余,对凡人来说,恰好在承受范围之内。
赵六一口气把碗喝干了。他抹了把嘴,金手把碗往前一递。
“大师。再来一碗。”
唐三藏又给他舀了一碗。
猪刚鬣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三个凡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他存了半年的蜈蚣肉,蹲了小半年才打来的猎物,就这么被清了妖力分了出去。
他扭头看悟空。
悟空正在处理第二口锅。竹筷探进去,妖力珠子一颗颗往外翻。
“第二锅也要?”猪刚鬣的声音有点发紧。
“三锅全要。”唐三藏在旁边接了一句,“后面八百里流沙河,路上得带足干粮。你这三锅处理完,正好装满车厢底下的储物格。”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灶台上那口已经变成清汤的大锅,又看了看剩下两口还冒着浊黄蒸汽的锅。
他打了半年的蜈蚣。种了一整季的妖粮。全在这三口锅里了。
“和尚。”猪刚鬣压着嗓子说,“你可真会过日子。”
唐三藏拿木勺搅了搅清汤锅里的粥底,捞出一块蜈蚣骨头,在碗沿上敲了敲,把骨髓磕出来。
“还有肉么?地窖里的。”
猪刚鬣的脸僵了一瞬。
“有……还有另外半扇。”
“拿出来,一起煮了。”
猪刚鬣看着唐三藏举着木勺的手,再看看门槛上蹲着的三个金手凡人,最后看了一眼车顶上趴着的金团子。
金团子的短尾巴尖晃了一下。
猪刚鬣认了。他弯腰钻进地窖里,把剩下的半扇蜈蚣胴体扛了上来。
唐三藏接过铁刀片,撸起袖子。
“我来剁。”
悟空蹲在锅边往外捞妖力珠子,扭头看了师父一眼。唐三藏攥着刀片的姿势不太对,虎口太靠前了,切着切着非得切到手。
他没吱声。
唐三藏一刀下去,蜈蚣的硬壳没剁开,刀片弹起来差点飞出去。
猪刚鬣赶紧伸手,一掌按住骨架。
“大师你让开,俺来俺来。”
唐三藏退开两步,把刀片还给他。
猪刚鬣的大手劈下去,咔嚓咔嚓几声,半扇胴体被分成了十几块。肉块哗啦倒进第三口锅里,汤汁溅了猪刚鬣一脸。
他抹了把脸,顺手把案板上残留的骨渣也扫进锅里。
悟空一口锅一口锅地净化。唐三藏一碗一碗地往外分。猪刚鬣蹲着烧火,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抄了家差不多。
那三个金手凡人在门槛上吃得满头大汗。
肉粥管饱,管扎实――赵六连喝了四碗才撂下碗。他的金手攥着碗沿,金色经络里的气血比之前旺了一截。
矮冬瓜喝了六碗。他本来体格就壮,粥下肚之后,暗金色的小臂上,那些细密的金线又往肘弯上方蹿了半寸。
猪刚鬣看着三个凡人把他半年的存粮喝了个底朝天,坐在灶台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悟空把最后一颗妖力珠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吧。剩下的装车上,路上吃。”
唐三藏已经开始把清理干净的肉粥往陶罐里灌了。猪刚鬣的地窖里有现成的陶罐――十几个,大小不一,本来是装天河水的。
全被唐三藏征用了。
十二个陶罐装满了肉粥,封了口,一罐一罐码进车厢底下的储物格里。
猪刚鬣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灶台和空荡荡的地窖。
四百年的家,被和尚半个时辰搬空了。
他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迈出院门。
“走。”
身后,三口大黑锅还冒着余烟。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墙头上晾着的黑紫麦秆,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没人了。
马车重新上路。猪刚鬣这回没坐车辕――他嫌挤。他扛着锄头走在车前面,和白龙马并排。敖烈侧着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喷了口气。
猪刚鬣低头看了看白马。
白马的眼珠子干净得过分。
“你也不是马吧。”猪刚鬣小声嘀咕了一句。
敖烈没搭理他,蹄子踢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