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也看见他了。和尚的打扮,旧僧袍,烂僧鞋,脸上风吹日晒留的干裂痕迹。一个凡人。
“弼马温,你给和尚当保镖了?”
“他是我师父。”悟空说。
猪刚鬣嘴里正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的麦秆,听到这话,麦秆差点呛进嗓子眼里。他咳了两声,把麦秆吐掉。
“你认师父了?你孙悟空?认师父?”
“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大了。”猪刚鬣用锄头杵着地,上上下下打量唐三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管一个凡僧叫师父。这要是传回天庭,那帮人的下巴得掉一地。”
唐三藏合掌行了个礼:“贫僧唐三藏,从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敢问施主――”
“叫俺老猪就行。”猪刚鬣摆手打断了他,“什么施主不施主的,俺又不吃素。”
唐三藏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老猪,你这地里种的什么?”
“粮食。”
“什么粮食这么大味?”
猪刚鬣被问得脸一红。在他那张粗犷的大脸上,发红的颜色从颧骨往两边扩,跟煮熟的猪头肉差不多。
“味是大了些,但管饱。”他拍了拍肚子,“俺食量大,凡间的粮食不够塞牙缝。这些妖粮,一穗顶一石。俺这四百多年,全靠这个撑着。”
唐三藏的目光从麦田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但悟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师父在动脑筋了。
“天蓬……老猪。”悟空蹲下身,捏了一把脚底下的黑泥。泥里的土行法理在他手心里碎成了渣,被逆转诀一搅,五行属性剥离,剩下来了一丝极淡极薄的先天祖气。
他把泥丢掉,站起来擦手。
“你在这儿种地四百年,没人管你?”
猪刚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难看了,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复杂。
“管?谁管?天庭?”他哼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杵,“当年俺在天河掌八万水军,替玉帝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一个失手,调戏了嫦娥――好吧,也不算调戏,就是喝多了碰了一下手。打了两千锤,撸了元帅衔,踹下凡间。”
他越说声音越大,锄柄被他攥得嘎吱响。
“四百年,天庭一个鬼影都没下来看过。”
悟空没接话。
唐三藏在后面听着。
猪刚鬣抹了一把脸,泥浆在脸上糊了一道杠。
“算了,不提了。”他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头,朝悟空咧嘴,“说正事――你们往西去?”
“去西天。”
“取经?”
悟空挑了一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猪刚鬣翻了个白眼。
“菩萨来过了。”
安静了两个呼吸。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年前。”猪刚鬣蹲了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两只大手搁在锄背上,脑袋搁在手背上,跟悟空的姿势一模一样。“菩萨说,让俺在这儿等着,等一个从东土来的和尚路过,跟着他去西天。算是将功赎罪。”
他的视线从悟空身上挪到唐三藏身上。
“和尚――你就是那个和尚?”
唐三藏点头。
猪刚鬣盯着他看了五六个呼吸,鼻子耸了耸,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味。”
唐三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金子味。”猪刚鬣说。
车顶上,金团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猪刚鬣的视线往上挪,看了看金团子,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浮出一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行,菩萨说的没错,是你。”
唐三藏问了一句:“那你跟不跟?”
猪刚鬣愣了一秒。
他以为和尚会多费些口舌――讲佛法,说因果,谈赎罪,走一套流程。凡间的和尚不都这样?先把道理讲透,把架子端起来,然后才开口收徒。
一句“跟不跟”就完了?
“你这和尚,说话挺利索。”
唐三藏拢着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路还长,废话说多了耽误赶路。”
猪刚鬣盯着唐三藏看了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麦田里的黑紫麦穗震得直晃,黄水洒了一地。
“跟!凭什么不跟!”他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往地里一掼,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半截。“种了四百年地,种腻了。走吧!”
赵六在车厢里听了这一阵动静,从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他看见那个赤膊壮汉往马车走过来,每一步踩得地面抖,跟小号的地震差不多。
他的金手攥着膝盖,暗金色的脉络在小臂上突突跳动,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自发加速流转。
不是因为害怕。
是金手本身在反应。金属对土行法理天然敏感,那壮汉脚下踩碎的土行法理碎片飘散在空气中,被赵六的金手捕捉到了,金色经络跟着震了起来。
矮冬瓜的金手也在跳。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猪刚鬣走到马车旁边,绕着车转了一圈。他拍了拍车厢的沉香木壁板,嗅了嗅。
“好车。”他又拍了拍车顶,手掌一拍下去,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坐得下俺不?”
“你坐车辕。”唐三藏说。
“成。”
猪刚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四百年的心血,几千茬妖粮,从一粒种子开始,浇了不知道多少妖力进去。
他扭回头,没再看第二眼。
走到车辕前面,一屁股坐上去。整辆车的左侧弹簧往下压了三寸,车厢倾斜了一个角度。
李四从车辕另一头往旁边挪了挪,脸色有点白。他手里的缰绳差点攥不住。
猪刚鬣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回事?金的?”
李四不敢说话,转头往车顶看。
悟空已经翻上了车顶,金团子从车顶边缘滚到他腿边趴住了。他冲李四摆了下手。
“赶车。”
李四把心咽回肚子里,一甩缰绳。
白龙马敖烈动了。他的蹄子从黑泥里拔出来,甩了甩蹄面上的泥浆,迈步往前走。
四匹拉车马跟上。
马车碾过黑泥地面,车辙深得能埋脚踝。猪刚鬣坐在车辕上,两条腿荡在车外面,脚趾头几乎扫着地面。
他扭头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帘子遮着,看不清里面,但他闻得出来――车厢里除了和尚的檀香味和金团子的金属味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气血味。
活人。凡人。但凡人身上有金气。
他没问。
马车驶出谷地,黑紫色麦田被丘陵挡在了身后。浊黄烟气还缠着车辕,又走了半里地,才被干燥的西风吹散。
猪刚鬣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搁在臂弯上,歪着脑袋看前面的路。
“弼马温。”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别叫我弼马温。”
“……悟空。”猪刚鬣咂了咂嘴,“前面八百里是流沙河,你知道吧?”
悟空在车顶上,手指搭在金团子的脊背上。
“知道。”
“河里头有东西。”猪刚鬣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车辕和车顶上的人能听见。“俺被踹下界的时候,摔在流沙河旁边。河里那个东西出来找过俺一次。”
悟空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猪刚鬣沉默了几息。
“吃人的。”
马车继续走。车辙碾过干硬的古道,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阳光偏到西边去了,两边的丘陵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指着前方――流沙河的方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