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
五行山。
两百一十六车废铁沿着天河水道运抵山脚。河兵们动作娴熟,把锈迹斑斑的车架推上斜坡,掀开车盖,将废铁一股脑倒进山顶的裂缝里。
金属碰撞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叮叮当当,越响越远,最后全消失在黑暗的山腹中。
水德星君站在远处,全程没靠近裂缝半步。他袖子里的手攥得发白,竹简上的数字写到一半就没再写了。他盯着那辆排在中间靠后的车,看着河兵把车上的废铁哗啦啦倒进去,心里骂了一路的脏话全卡在嗓子眼。
东西进去了。
水德星君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纱帽被风吹得歪到了耳朵边上都没伸手去扶。
――五行山地宫。
废铁从山顶裂缝灌入,经过层层岩壁的折射和碰撞,最终倾泻在地宫正中央的金色广场上。碎剑、断矛、裂了口子的盾牌、没了柄的锤头,堆成一座小山。
罗真趴在金水池边,龙首枕着前爪,暗金色的竖瞳半眯着,看这堆废铁看了半天。
“又来了。”
他用尾巴扫了扫最外层的几把锈剑,随便挑了一把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老味儿,没什么新鲜货。上个月那批截教残片的雷霆之力还剩些渣子没消化完,这个月的货成色明显不如上月。
孙悟空蹲在废铁山的另一头,把一根卷了刃的长枪抽出来端详了两眼,嫌弃地扔了。
“师兄,这月的料子不行,全是些下脚料。”
“凑合吃吧。”罗真打了个哈欠,龙嘴张开,一口叼住废铁山的顶部,连带十几把断剑和一面残盾吞进嘴里。
嘎嘣。嘎嘣嘎嘣。
磨盘大的龙齿碾碎铁器,残破的灵力从碎裂的法器里渗出来,被龙涎裹住,顺着食道滑入深处。
第一口,铁味重,杂质多,没什么营养。正常。
第二口,稍微好一点,有两件兵器里残留着微弱的水行灵力,算是个调味。
第三口到第九口,全是破铜烂铁,嚼起来没滋没味。
第十口。
罗真的牙齿咬到了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咀嚼动作停了。
那个东西夹在一把断剑和一面破盾之间,薄得离谱,被他连着周围的废铁一块儿吞了进去。他的牙齿碾过去的时候,所有废铁都碎了,唯独这片薄到几乎没有厚度的东西――没碎。
不是硬。
是根本咬不到。
龙齿合拢的瞬间,这片东西从牙缝里滑过去了,跟咬空气一样。
罗真的咀嚼彻底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那片东西接触到龙涎的刹那,直接化了。不是被消化,是主动融化――变成一摊金色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淌。
淌得极快。
罗真试图调动胃部的磨盘去截住它,但金液滑得跟活的一样,磨盘还没转起来,它已经穿过胃壁了。
穿过去了。
不是撑破,不是腐蚀,是渗透。金液从胃壁的缝隙里一滴一滴地钻进去,跟水渗进沙子里一个道理,拦不住。
“操。”
罗真骂了一个字。
他扔掉嘴里剩余的废铁,龙躯猛地翻身,整条龙摔进金水池里,溅起的液滴洒了孙悟空一脸。
“师兄?”
罗真没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转向体内。
金液穿过胃壁之后,没有停留在肉身层面,而是直直地冲进了他体内的微型世界。
微型世界――黄金平原。
这片由罗真亲手炼化的内部空间,地面是纯金,天空是暗金,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离子的气息。上个月刚诞生的天雷在高空盘旋,新凝聚的情感之河在平原东侧静静流淌。一切井然有序。
然后金液来了。
它从天空的裂缝中滴落,在半空炸开。
不是爆炸。
是绽放。
金液在虚空中膨胀、拉伸、扭曲,最终凝结成一轮太阳的形状。
这轮太阳挂在黄金平原的正上方。它是金色的,暗淡的金色,没有温度,没有光芒,看着就跟一个死了的灯泡差不多。
但它在转。
极慢极慢地转。
每转一圈,黄金平原的天空就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
罗真的微型世界从诞生到现在,一直是恒亮的。没有日夜之分,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现在这轮破太阳上来,直接给他的世界强行装了个开关。
而且这个开关不受他控制。
“什么玩意儿?”
罗真在微型世界里现出人形――十三四岁的金发萝莉模样,一身金色道袍,站在黄金平原的中央,仰头盯着那轮暗金太阳。
太阳转到暗面的时候,整个黄金平原陷入黑暗。
黑暗中,罗真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特殊的意境。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不是诅咒。
是“死”。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死亡”概念。不是毁灭,不是消散,是更深层的东西――轮回中“旧的结束”。
然后太阳转到亮面。
“生”来了。
同样纯粹,同样原始。“新的开始”。
一生一死,一明一暗,循环往复。
黄金平原上的金属地面开始出现变化。那些被罗真精心炼制的纯金地砖,在“死亡”意境扫过的时候,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在“新生”意境扫过的时候,裂纹自行愈合,但愈合后的纹路跟原来不一样了。
它在重组。
罗真的世界规则正在被这轮太阳强行改写。
“这他妈是轮回?”
罗真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裂纹正在蔓延。他蹲下来,手指按在一条裂缝上,梦境之力灌入。
裂缝修复了。
太阳转了半圈。裂缝又出现了。
修了。又裂了。修了。又裂了。
罗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拳头攥紧了。他终于搞明白这东西的路数了――它不是来打架的,它是来扎根的。
这轮太阳就是一颗种子。
轮回的种子。
种在他的世界里,用日夜交替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轮回法则渗透进他世界的每一寸土壤、每一块金砖、每一条河流。等渗透到一定程度,整个微型世界都会被轮回法则绑定。
到那个时候,他的世界就不再是他的世界了。
他会被困在生与死的循环里,永远出不来。
“灵山。”
罗真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上个月钵盂炸弹,这个月轮回种子。灵山的和尚们锲而不舍,手段也在升级。钵盂是硬来,被他吃了个干净。这次学聪明了,换成了慢性渗透。
聪明是聪明。
但有个问题。
罗真抬起右手。金色道袍的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他的掌心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梦境法则的核心权柄在指尖凝聚。
“你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问过房东没有?”
梦境法则全力运转。
罗真没有去硬拆那轮太阳――上个月的经验告诉他,佛门的东西越硬拆越麻烦。因果锁链硬拆会反噬,轮回种子硬拆说不定直接炸开,把整个微型世界拖进六道轮回。
他换了个思路。
既然这轮太阳要在他的世界里制造日夜交替,用轮回意境来渗透地面――那他就把地面换了。
梦境法则的本质是什么?
是在精神世界里为所欲为。
这个微型世界就是他的精神世界。他是这里唯一的造物主。
罗真双脚踩在地面上,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脚底蔓延出去。纹路扫过的地方,金色地砖上的裂缝不再修复――而是被直接吞掉了。
裂缝连同裂缝底下被轮回意境渗透的部分,一起被梦境法则咀嚼、分解、重新编码。
轮回的“死”,被改写成了“沉睡”。
轮回的“生”,被改写成了“苏醒”。
生死循环变成了睡眠循环。
这是罗真最擅长的领域。梦境的本质就是睡眠。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比“睡着”和“醒来”更基础。
暗金太阳在空中剧烈震颤。
它还在转,但每转一圈释放出的意境已经变了味。“死亡”变成了“入梦”,“新生”变成了“梦醒”。太阳的金色外壳上开始出现暗金色的花纹――那是梦境法则的烙印,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轮回法则的铭文。
同化。
不是摧毁轮回种子,而是把轮回种子变成梦境种子。
你种进来的东西,进了我的嘴,那就是我的了。
但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力。
罗真感觉整个微型世界都在跟他较劲。那轮太阳里封存的能量太庞大了――上个月那三万凡人的宏愿,被他半天就消化干净。这个金蝉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