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几声极其细微的叮当脆响。
鲜红的血液表面覆上一层刺目的金光。血滴不再保持液态,硬生生化作了三颗滚圆的小金豆。
家丁本要呼痛,听到响声,低头看去,双眼登时瞪得溜圆。他顾不得手上的伤口,猛扑倒在地,将那三颗小金豆捡了起来。放到嘴边用力咬下。
金面留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真金!”家丁捧着金豆,哪里还有半点喊痛的模样,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欢喜之中。周围的帮厨见状,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死死盯着那几颗金豆围了上去。更有甚者,竟拿起菜刀,跃跃欲试地对准自己的手指。
躲在暗处的赵归真,心头大骇,浑身发冷。
此并非简单的点石成金之术。
天下道法,五行生克,皆有定数。金石草木,飞禽走兽,各有其源。想要将活人生生的精血直接转变成死物黄金,需要极其恐怖的法力去扭转阴阳。而眼前这微不足道的残留金气,竟然在不惊动天地灵气的情况下,随手改变了鲜血的本质。
那个家丁伤口流出的血变作了金。最可怕的在于,那家丁居然感觉不到疼痛,徒留对金银的无尽贪婪。这力量甚至在无形中影响了凡人的心智,将其同化为对黄金的纯粹渴望。
这等霸道无匹的法则,这等肆无忌惮地篡改天地造化的手段,绝非仙家所为。这是极其上位、极其蛮横的降维碾压。赵归真摸了摸怀中的玉简,天尊元神传来的温热让他找回了几分理智。必须查清楚这股力量的源头。若能为大京所用,或许能解当前的灭国之危。若结仇……大京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赵归真没有继续在院内逗留。王家上下已经被贪欲蒙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他决定换一身便衣,以游方郎中或过路商客的身份,明日光明正大地潜入王家查探。
他悄无声息地翻出王家大院,落在一处偏僻的窄巷里。将身上惹眼的黄袍脱下,反穿在内,露出里面的灰色里衣。又施了个障眼法,掩去头上的法髻,变成一个落魄中年的模样。
走出窄巷,来到王家大门前的那条主街。王家今夜为了彰显“积德行善”,特意在大门外搭了个施粥棚。几口大锅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香气引来了镇上不少穷苦百姓和乞丐。
赵归真站在街角阴影处,静静观察着施粥棚前的动静。人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破碗残盆,期盼着能讨到一口热粥。负责施粥的家丁态度倨傲,但总算没有克扣分量。
人群末尾,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发花白,乱如鸟窝,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半边口子的破海碗,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赵归真本未在意这个寻常乞丐。但修行者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异样的气机。他定睛细看。
老乞丐没有看大锅里的米粥,也没有看周围吵闹的人群。他低垂着头,嘴唇裂开。那笑容存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病态与慈祥。
赵归真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聚于双目。
老乞丐暴露在外的干瘪皮肤下,隐约有极其微细的绿色丝线在缓慢游动。那绝非人类的血管或经络,而乃一种活着的菌丝。绿色菌丝随着老乞丐的呼吸,一张一弛,不断地汲取着空气中的水分,并在皮肤表面凝结成极其微小的脓疱。
脓疱破裂,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那是妙愈慈颜老祖的药灵污染。
赵归真心头大震,比刚才看到血变金豆时还要吃惊。
妙愈慈颜老祖的势力一直盘踞在南方毒瘴之地,极少涉足大京腹地。如今,代表着极端生机的恶毒瘟疫,竟然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这个刚刚爆发过极端金行之力的小镇。
一方要把活物变成死物黄金。
另一方让死物长出恶毒真菌。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异端力量,在青茅镇这个弹丸之地交汇。
老乞丐缓慢地抬起头,冲着赵归真所在的方向咧开嘴。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烂牙,牙缝里填满了绿色的霉菌。
赵归真屏住呼吸,迅速敛去浑身气息,将身形完全融入黑夜。
青茅镇不再是个单纯的偏远小镇。这里成了古老存在博弈的棋盘。王家后山那只消失的青色巨兽,以及那片纯金的虫巢,显然引来了白玉京中某些大人物的兴趣。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赵归真握紧拳头。他隐入黑暗之中,心中打定主意。天亮之后,这青茅镇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他必须在这乱局中替大京寻得一线生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