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已经放弃思考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推土机,哪怕怀里揣着几块尸块,只要这尸块不吃她,她就能继续干活。
这女人虽然胆小,但求生欲强得离谱。
纸箱在昏暗的走廊里艰难挪动。
一路上,灯光又闪烁了几次。
罗真又被切了几刀。
胳膊掉了一只,肩膀被削掉一块。
但他完全不在乎。掉了就捡回来,塞进怀里抱着。
等到终于挪到走廊尽头,接近楼梯口的时候,纸箱里已经像是装了一箱散装零件。
苏红浑身被汗水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极具肉感的曲线。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呆滞。
“到了。”
罗真的声音从那堆零件里传出来。
苏红机械地掀开纸箱。
一楼大堂的灯光比走廊里要稍微稳定一些,虽然也是昏沉沉的,但至少没有那种随时会熄灭的恐怖感。
纸箱掀开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确切地说,是十几个还能喘气的“东西”。
他们分散在宽敞的大堂各处,有的坐在发霉的沙发上,有的靠在柱子边,彼此之间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这些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离楼梯口最近的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西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肿胀得有大腿那么粗,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紫黑色,指甲长得弯曲打卷。他不时用右手去抓挠那只烂手,每次抓挠都会带下一块黑色的死皮,露出下面蠕动的肉芽。
角落里蹲着一个长发女人。她的头发长得离谱,铺散在地上,占据了周围三四米的范围。那些头发像是活的,在地面上缓缓游动,如同黑色的蛇群。
还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胖子,身上不断往外滴着水。那些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腥臭味的水洼,水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最显眼的是柜台边的一个瘦高个。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骨架是用某种动物――或者是人――的肋骨做的,外面蒙着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灯笼里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这些人,都是在这个诡异酒店里活下来的“资深者”。
他们都在巧合中驾驭了某种怪异,或者付出了身体的一部分代价,换取了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资格。
此时此刻,这十几双眼睛,全部死死地盯着楼梯口那个掀开的纸箱。
他们看到了苏红。
那个穿着破损旗袍、浑身狼狈的风尘女人。
然后,他们看到了苏红怀里的那一堆……东西。
那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上半身,正慢条斯理地从苏红怀里爬出来。
它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被它自己用嘴叼着。
那颗脑袋被它捧在手里,正左右张望。
紧接着,两条穿着红绣花鞋的腿从箱子里“走”了出来,主动凑到上半身的切口处。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咔吧。
咔吧。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罗真像是在拼乐高积木一样,把自己的一截截身体重新拼了回去。
腰接上了。
胳膊接上了。
最后,他把那颗脑袋往脖子上一按,用力扭了扭。
“舒服了。”
罗真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银发飞扬,黑袍猎猎。
他站在那里,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却仿佛是一座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大山。
特别是那一双脚。
那双红得刺眼、鞋面上绣着渗血鸳鸯的绣花鞋。
“嘶……”
那个提着人皮灯笼的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灯笼猛地晃动了一下,里面的鬼火差点熄灭。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柜台。
其他人更是脸色惨白,那个长发女人的头发疯狂收缩,像是要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们认识那双鞋。
这东西在二楼游荡了很久,很多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在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而现在,这双鞋穿在一个小女孩脚上。
苏红扶着墙站了起来,她腿软得厉害,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周围那些怪物般的人露出的恐惧神色,她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荒谬的安全感。
果然,抱大腿是对的。
罗真没理会这帮人。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资深者”不过是一群被侵蚀的可怜虫。
比起他们,罗真更在意那个柜台。
他迈开步子,那双红绣花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往后缩一步,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罗真走到柜台前。
那个提灯笼的瘦高个早就躲到了两米开外,眼神惊恐地看着罗真的脚。
柜台很老旧,木质发黑,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服务员。
只有一个铜铃铛放在台面上。
罗真伸出手,屈指一弹。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大堂里回荡。
没有鬼影出现,也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柜台后面那排贴着房号的格子里,304号格子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迹。
罗真伸手把信封拿了下来。
信封表面很粗糙,摸起来不像是纸,倒像是某种风干的皮。
他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呛得旁边的苏红咳嗽了两声。
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蜡黄的草纸,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者是血――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字迹扭曲,透着一股子癫狂的意味。
任务:送信
目标:伊丽莎白号
收件人:船长室
时限:三日
注:船票已备好,就在门口。
罗真眯起眼睛,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草纸。
“游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伊丽莎白号……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船。”
罗真把草纸随手塞进袖子里,转过身,看向依然缩在墙角的苏红。
“走了。”
“去……去哪?”苏红下意识地问。
“坐船。”
罗真迈步向酒店大门走去。
那双红绣花鞋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随后又迅速消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