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压迫感,并非源自官威,而是常年身处政法一线,与最黑暗的罪恶交锋所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
寻常年轻人被他这样一看,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楚风云却站得笔直。
他双脚不丁不八,身形稳如山岳,眼神清澈平和,坦然迎接着对方的审视。
“嗯。”
李国忠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坐。”
惜字如金。
楚风云依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依旧挺直。
“我二哥提过你,说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李国忠放下了手里的《参考消息》,声音不带情绪。
“是李书记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楚风云谦虚道。
“我考考你。”
李国忠毫无征兆地抛出问题:“当前社会治安形势复杂,你谈谈,如何加强基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真正实现‘群防群治’?”
这是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考题。
“金盾工程”刚刚起步,如何利用有限的警力和初期的信息化手段维护稳定,是所有主官都在头疼的难题。
楚风云沉吟片刻,大脑飞速运转,将前世的经验与当下的实际结合起来。
“李书记,我认为要抓三个转变。”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第一,要从‘人海战术’向‘科技强警’转变,核心是利用公安信息化网络,打通基层信息壁垒,让数据多跑路,让干警少跑腿。”
“第二,要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防’转变,关键在于警力下沉,通过社区警务室和网格化管理,将矛盾化解在源头,解决在萌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从‘被动应付’向‘主动负责’转变。实行‘社会治安承包责任制’,将辖区治安状况与基层干部的考核、晋升直接挂钩,层层压实,真正落实‘谁主管、谁负责’!”
客厅里一片安静。
李书涵端着茶盘走来,正好听到这番话,素白的手指在放下茶杯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能将如此宏大的命题,总结得这般精准、犀利,且具备极强操作性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啪。”
李国忠将报纸重重放在茶几上。
他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向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东西。
“有点意思。”李国忠的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个年纪,有这种见识,不容易。”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
李国华与李国忠兄弟二人聊着家常,楚风云安静地听着,只在被问到时才简意赅地回答。
酒过三巡,李国忠话锋一转。
“二哥,江南这边的民营经济是活,但也太野了。”他语气随意,却字字如刀,“不少企业,披着‘招商引资’的外衣,干的却是圈钱跑路的勾当。你们这边的监管,是不是过于‘包容’了?”
楚风云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题来了。
这正是当下“鼓励发展”与“加强监管”两难困境的核心。
他主动放下筷子,姿态沉稳:“李书记,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哦?你说来听听。”李国华也投来鼓励的目光。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也养不出好鱼。”楚风云打了个比方,“发展初期需要一定的试错空间,但监管不能只停留在纸面。我的建议是,用最‘土’也最有效的办法——不看报表看电表,不问产值问物流。”
“只要工厂的机器没日夜轰鸣,工业电表没有飙升,仓库的货车没有进进出出,那他报表做得再漂亮,也是在玩空手套白狼!”
“不看报表看电表!”
李国忠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好!说得好!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这才是干实事的态度!”
他转头看向李国华,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嫉妒。
“二哥,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一块宝?这眼光,这格局,可不像是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的秀才!”
李国华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得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风云看问题,总是能看到更深一层。”
李国忠重重点头,竟主动端起酒杯,对楚风云遥遥一举。
“小子,这杯,我敬你。”
楚风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持杯,与这位政法大佬隔空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只有坐在对面的李书涵,一边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一边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楚风云。
她太了解自已的父亲了。
父亲此刻的眼神,早已超越了欣赏下属的范畴。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寻获了梦寐以求的良驹,或者说,是老丈人打量未来女婿时,越看越顺眼的眼神。
京都李家,钟鸣鼎食,但在第三代中,要么志不在此,要么难堪大任。
爷爷为此忧心忡忡,不止一次在家庭会议上感叹,李家的政治版图,到了第三代恐怕要出现断层。
因此,吸纳家世清白、能力超群的寒门俊彦,注入新鲜血液,早已是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共识。
饭局后半段,李国忠看似随意地问了楚风云许多个人问题。
“哪里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谈对象了没有?”
每一个问题,楚风云都坦然作答。
当听到楚风云目前单身,父母皆是老家普通农民时,李国忠眼中那抹满意的神色,几乎再也掩饰不住。
身世清白,意味着没有复杂的背景牵扯。
能力卓绝,意味着有无限的上升潜力。
无依无靠,则意味着一旦被吸纳,忠诚度将无可比拟。
这简直是为李家“量身定制”的最佳人选。
李书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她抬眼,视线再次与楚风云相遇。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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