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四分钟钉在了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本能的、说不出话的震动。
齐豫第一个鼓掌。
他鼓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桌面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然后片场所有人才像被提醒了一样,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场务、灯光、录音、服装、化妆、场记。
一双双刚才还握着工具的手,现在都腾出来在鼓掌。掌声从零星变得整齐,从整齐变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像要把整个摄影棚掀翻。
老赵没有鼓掌。
他低头回放了一遍素材,眼睛几乎贴在了监视器的屏幕上。
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转头跟自己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李瀚的监视器就在旁边。
“我拍了二十年戏,这条太牛了。”
助理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老赵。
老赵这个人,跟了二十八年戏,从来不在片场夸任何一个演员,最多说一句“这条能用”。
他的助理跟了他三年,第一次听见他用“太牛了”这三个字。
老赵已经把目光转回了取景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瀚的脸色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那种红色不是害羞的红,不是生气的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羞辱、愤怒、不甘和无力感的红。
从耳根开始蔓延,一路烧到颧骨,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他低头翻剧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副导演小周在旁边小声提醒:“李导,这条?”
“过。”
一个字。干脆得像用刀切下来的。
李瀚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没人跟上来。
所有人都在看顾雨,顾雨已经从沙发里站起来了,正在和灯光师说话。
“刚才那个灯位给得特别好,”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左上往右下打的这个角度,正好把泪痕的轨迹勾出来了。下次拍类似的戏,可以复刻一下。”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灯光师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瀚走到走廊拐角,把保温杯狠狠摔进了垃圾桶。
不锈钢和铁皮桶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传遍了整个走廊。
垃圾桶晃了几下,发出嗡嗡的余响,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喉咙在发出最后的叹息。
没有人追出来看他。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李瀚站在垃圾桶前面,双手叉腰,低着头,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他等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他在等一个人出来,哪怕是一个来劝他的人。
没有人来。
他猛地踢了一脚墙壁,皮鞋尖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卫生间,把门摔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设下陷阱却被猎物反噬的猎人,那个想让人当众出丑却让自己成了笑话的导演。
他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滴从水龙头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在瓷白的洗手池里,发出细小的、空旷的声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