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方圆骑马离开冰封峡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原上,白茫茫的,亮得刺眼。风还是很大,雪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皮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让马自己走。马认识路,不需要他指挥。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方圆没有催马快走。他坐在马背上,想着刚才在冰屋里的事。殷无极坐在火堆旁,血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发亮。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修炼《天魔功》的人都是这样,被魔气侵蚀得越来越不像人。殷家老祖也是这样。殷无双也是这样。殷家所有修炼《天魔功》的人都是这样。
方圆把领子又立高了一些。
殷无极说,他来晚了。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阵图里,取不出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方圆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殷无极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在青州布局十五年,失败了,转头就在中州另起炉灶。他花三年时间研究天机石的记忆,拿到之后修为暴涨。他杀殷家的长老,立威,巩固势力。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都会做到最后。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天命玉取不出来”就放弃。
方圆勒住马,停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殷无极不是要去极北冰原取周家的天命玉。他是要去极北冰原看那个封印。看万魔之祖的心。看那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还在跳动的、被封印在祭坛中央的心。他要亲眼看到那颗心,确定它还在。确定它没有被人动过。确定它还在那里等着他。
方圆松开缰绳,让马继续走。马加快了速度,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着急。
马走了两个时辰,月亮偏到了西边。方圆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从马上下来,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雪地,热气把雪花融化成水珠,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马。马吃干粮的时候用嘴唇拱他的手,痒痒的。
方圆靠着马背,没有睡。灵识展开,覆盖了周围五百丈的范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兽,没有人。只有雪和风。
他想起了周老山。周老山拄着木杖,站在冰屋门口,说“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了”。他的腿断了,修为掉到了凝气境,嫂子缩在角落里。方圆说要带他们回中州,周老山不肯。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没有修为,没有钱,没有马。他拄着那根修好的木杖,连冰封峡谷都走不出去,更别说走到中州城。
方圆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归途
“没有。他三天没跟我说话。我娘说,他不是不生气,是不敢生气。他一发火,就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楚云飞抬起头,“我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我爷爷去死亡沙海。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也让我后悔一辈子。”
方圆没有说话。他给楚云飞倒了一杯茶。
楚云飞端起茶杯,没有喝。“方圆,你说,我爹以后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不会。你是他儿子。”
“那他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话?”
“等他想通了。”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走了。”
“去哪?”
“回家。等他跟我说话。”
楚云飞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方圆,殷无极去极北冰原的事,我爹知道了。他说,殷无极不会善罢甘休。让你小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紫璇收了剑,走过来。“楚云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他这个朋友,没有白交。”
方圆没有说话。
第三天,殷无邪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蒙着布。王紫璇开门的时候,差点又没认出来。
“你怎么又这副打扮?”王紫璇侧身让他进来。
殷无邪摘下斗笠,扯下蒙面布。“习惯了。怕被殷家的人看到。”
方圆从石桌旁站起来。“殷无极回来了?”
“回来了。前天回来的。一回来就闭关了,谁也不见。”殷无邪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比走的时候还差。眼睛更红了,脸上的血管更明显了。殷天仇亲自在门口接他,看到他那个样子,脸都白了。”
方圆沉默了片刻。“他受伤了?”
“不知道。也许受伤了,也许是被魔气反噬了。修炼《天魔功》的人,每次动用大量魔气之后,都会被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严重。”殷无邪放下茶杯,“殷无极这次去极北冰原,肯定动用了大量魔气。不然不会变成那样。”
方圆想了想。殷无极去极北冰原,不是为了取天命玉。他是去看封印的。看万魔之祖的心。那颗心被封印在祭坛中央,周围是符文和阵法。殷无极没有周家的血脉,取不出天命玉,但他可以感应万魔之祖的心。修炼《天魔功》的人,和万魔之祖的魔气同源。他可以远距离感应到那颗心的存在。
方圆的手微微攥紧。“殷无邪,殷无极闭关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殷无邪想了想。“没有。他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殷天仇问他怎么样,他没回答。殷天仇又问了一遍,他看了殷天仇一眼,殷天仇就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