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白彦清不是在跟他聊天。
白彦清在害怕。
这个打散了五万草原骑兵的男人,这个让大乾皇帝跪在泥地里写罪己诏的男人,这个刚刚在五万人面前披上黄袍、立下三条铁律的新皇。
他竟然在害怕。
怕的不是敌人。
怕的是自己。
白彦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金城的夜。营房里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田野说了一句话。”
白彦清开口,声音被夜风切碎了一半。
文载寅没有接话。
“他说权力会吃人。”
白彦清转过头,看着文载寅。
“他说对了。”
“陛下......”
文载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说对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白彦清打断他。
“今天在台上,五万人喊万岁的时候。”
白彦清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舒服。”
文载寅的瞳孔微缩。
“那种感觉很危险。”白彦清的声音低了下来。“比草原五万骑兵还危险。”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皇帝绝不能不懂人心。”白彦清说。
文载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陛下不会变的”。
他想说“将军跟田野不一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读书人。
他读过太多开国明君变成末路昏王的故事。
每一个暴君在登基的那天,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文载寅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断提出合理的谏。
他弯下腰,端起那碗凉粥。
“臣去热一热。”
白彦清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他拿起碗,仰头,把凉粥一口闷了。
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去。
凉的,淡的,寡的。
和刚当兵那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白彦清放下碗。
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粥渍。
“以后每天晚上,给我送一碗凉粥。”
文载寅愣住了。
“白粥,榨菜。不许加热。”
白彦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京都”二字上面。
“什么时候我嫌这粥难喝了,想换参汤了。”
他抬起头。
“你就来提醒我。”
文载寅站在原地。
他看着白彦清被油灯映照的半边脸。
那张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新皇的意气风发。
只有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自知。
文载寅跪了下去。
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跪。
是一个读书人,对一个清醒之人的敬意。
“臣领旨。”
白彦清没有叫他起来。
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地图。
雪狼国,吐蕃,南诏,扶桑。
四个方向,四头猛兽。
以及南边那条路上......
京城、洛阳、汴州,还有无数割据一方的藩镇军阀。
白彦清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把所有的地名都圈在了里面。
“文载寅。”
“臣在。”
“明天开始,给我拟一份全盘方略。”
白彦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硬的质感。
“军事、民政、赋税、科举、律法、外交。六个条目。”
“我要在三月之内,拿下京城。”
“一年之内,统一中原。”
“三年之内......”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的边缘。按在那些标注着异族名字的地方。
“让这张地图上,再没有敌人的名字。”
文载寅站起身,双手抱拳。
“臣,今夜就开始写。”
白彦清摆了摆手,“去吧。”
文载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帘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陛下。”
“嗯?”
“粥凉了不好,伤胃。”
白彦清沉默了一息。
“那就每天送两碗。一碗热的喝,一碗凉的看。”
文载寅嘴角动了一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了紫金城的夜色里。
身后,御书房的灯火摇曳。
白彦清独坐案前,对着那幅疆域图,一坐就是一整夜。
粥碗空了。
榨菜碟子也空了。
但案上的灯,一直亮着。
大华新生元年。
第一个夜晚。
白彦清没有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