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太愚盯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京城的武库,他去参观过一次。
兵器生了锈没人管,弓弦断了堆在角落里,库房里养着老鼠。
最后去了市集。
光州的市集不大,但规整。
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各有各的铺面。
百姓脸上没有菜色,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有人在路边支了个面摊,热气腾腾的。
一个老妇人拎着半斤猪肉从肉铺出来,嘴里哼着小调。
卢太愚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京城南城的那些棚户。
那里的百姓一天只吃一顿,孩子饿得哭不出声。
可这里是边城啊。
边城,按理说应该比京城苦。
蛮族年年犯边,战火不断,民生凋敝才对。
可事实是反的。
光州城比京城好。
不是好一点两点,是好到让他觉得自己过去十五年看到的世界全是假的。
下午。
卢太愚一个人在厢房里坐了两个时辰。
他把那沓兵力表又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把头埋进手掌里,一动不动。
傍晚,他站了起来。
洗了脸,整了衣裳,走向议事堂。
白彦清正在堂里批公文。
卢太愚走到堂中央,站定。
白彦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卢太愚深吸一口气,把乌纱帽摘了下来,捧在手里。
然后,他跪了。
不是被吓跪的。
不是被逼跪的。
是自己跪的。
“罪臣卢太愚,愿降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堂内安静了一瞬。
白彦清放下笔,打量了他几息。
“你想清楚了?一旦投靠我,大乾朝堂的回头路,可就没了。”
卢太愚额头贴着青砖地面,声音闷沉但坚定。
“回去也是死,这大乾朝廷,我不回也罢!”
“朝堂上那些人,容不下办不成差事的人。”他顿了顿,“可比起死,在下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卢太愚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炙热。
“怕活了一辈子,没跟对人,更出不了头!”
“我再也不想......当那个默默无闻的京官了!”
“我卢太愚,要出人头地!”
“我要让整个九州,都知道我的名字!”
白彦清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春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起来吧。”白彦清走过去,亲手把卢太愚扶起来。
“从今往后,吃肉有名,立功有赏。你是翰林出身,用你的脑子比用你的膝盖值钱。”
卢太愚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不是感动。
是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带着那道圣旨一条路走到黑。
文载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声自自语。
“又来一个。”
白彦清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文兵长,给京城传个信。”
“怎么传?”
“就说使臣水土不服,病倒了。留光州养病,时日不定。”白彦清蘸了蘸墨,“别的不用多说。让他们自己猜去。”
文载寅点头退下。
卢太愚站在堂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将军,您......今年多大?”
白彦清头也没抬。
“二十三。”
卢太愚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二十三。
他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抄文书。
而眼前这个人,已经握着十万兵权,养着一座比京城还像样的边城,让蛮族闻风丧胆,让朝廷的圣旨变成废纸。
窗外传来一阵军歌,是校场上操练的兵在唱。
唱的什么词,卢太愚听不太清。
但他听清了最后一句。
“将军阁下,忠诚!”
千人齐唱,声入云霄。
卢太愚闭上眼睛,把乌纱帽往怀里揣了揣。
这辈子大概用不上了。
不过......也挺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