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食物太差。
是因为太好。
整盘的烤羊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切开的黄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对面笼子里,高承武的几个亲兵也盯着那托盘,神色僵住了。
一个亲兵,跟了高承武十年的老人,喃喃开口:“这……这是给我们的?”
守卫把托盘踢进去:“废话,给谁的。”
“这不对。”另一个亲兵摇头,声音压低。
“这是攻心术。做给我们看的。”
“不可能真的每个兵都吃这么好,那些将领哪里受得了?让下面的兵吃这么好?”
几个人彼此对视,没人动筷子。
守卫靠着墙,啃着自己的羊肉,漫不经心地瞄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隔壁的守卫走过来,朝这边的同袍说:“老钱,你换我,我去打点白粥榨菜,老王那个混账又说肉吃腻了。”
“他又来?”靠墙的守卫翻了个白眼。
“将军阁下说过多少遍了,少吃主食,少吃主食,他就是不听。”
“他说想换换口味。”
“换什么口味,想吃清淡,多夹两片瓜不行吗,非要吃白粥。”
“行行行,你去吧,我看着这几个。”
被俘亲兵们安静了。
攻心术这个念头,在他们脑子里开始松动。
但也可能......
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真的吃腻了肉?
不对,那不可能,那是普通士兵,普通士兵哪有资格!
不多时,火头军端着一小桶白粥、一碟榨菜走过来,在过道边停下,递给那个叫老王的士兵。
老王接过去,嗦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声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旁边的同伴鄙视地看他:“你是什么怪人,肉不吃,偏吃这个,普通百姓才吃这个,你当兵的意义在哪儿?”
“我就是喜欢。”
“......”
被俘亲兵里,有人扭过头,悄悄看了看那碟榨菜。
精米。
不是糙米,是雪白的精米熬出来的白粥,榨菜码得整齐,连腌制的手法都能看出用了料。
这个规格,放在外面,至少也是小地主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摆的。
在白彦清这里,是当兵嫌腻了、换换口味用的。
那个最先开口说“攻心术”的亲兵,把话咽回去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烤羊肉,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伸出手,拿了一片。
其他人跟着动了筷子。
高承武没动。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数百年来,别人从不敢想的问题!
高承武转头,朝守卫开口,声音沙哑:“我问你一件事。”
守卫没理他。
“你们将军待你们这么好。”高承武顿了顿,“你们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守卫嚼着羊肉,慢慢转过头:“没想过。”
“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守卫把骨头扔进木盆,伸手剔了剔牙。
“将军阁下让我们吃饱,让我们拿饷,让我们打胜仗,让我们跟着他有出息。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旁边另一个守卫接腔:“就是。”
“将军阁下要是说,明天拔营,去把皇帝老儿从龙椅上拽下来,我这双腿今晚就开始走。”
又有一名守卫附和,“将军阁下比那个皇帝强多了。”
高承武听到这里,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把皇帝拽下龙椅。
这句话从一个普通守卫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白彦清不是要推翻高家。
高家,不过是他踢掉的第一块石头。
他真正想踢的那块,在京城,坐在九重宫阙里,坐在那把龙椅之上。
地牢外面,“忠诚”的喊声还在响。
高承武睁开眼,望着石壁,许久,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什么情绪,干涩得像一把枯草。
他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那杆被一击打到弯曲的玄铁枪。
输给白彦清,他输得不冤。
只是――
高氏这上千年基业,又是否能在白彦清的手中撑过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