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辰时刚过。
青浦县,扎彩大院。
日头刚从墙头爬上来,照在扎彩铺子的门板上。
门板已经打开,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方圆半里地里,尽是断壁残垣。
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了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唯独这一座扎彩大院,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荒地的正当中。
从远处看,就像是有人把别处一座齐整宅子整个搬了过来,随手搁在了这废墟堆里。
一辆黑漆马车从主街拐过来,沿着土路,径直碾过荒地,吱呀吱呀地响。
车轱辘压过枯草,惊起几只蚂蚱,蹦到断墙上去了。
到了院门口,马车停住了。
门前空地宽敞,车把式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当当横在台阶前,连调头的地儿都富余。
车把式跳下来,掀开车帘,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根素色绦带,
看着不是主子,可那一身的气度,也是大户人家管事的派头。
他站在车旁,往四下看了看。
左边是塌了顶的旧仓房,房梁斜插在地上,长了蘑菇。
右边是一堵长满枯藤的矮墙,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
再往远处看,一片荒草连着一片废墟,半里地内,不见人烟。
前后左右,就这一间铺子,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央。
管事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座院子。
门脸干净周正,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窄匾,上头两个字,
扎彩。
门口台阶上连个幌子都没挂,算不上多气派,却也跟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管事点了点头,走上台阶。
席文斌站在门里,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他没急着招呼,只侧了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管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又往铺子里扫了一眼。
铺面敞着,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绢楼、绢人、戏台、金童玉女,一样一样码着。
灯没点,可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绢面上,泛着一层柔光,算得上琳琅满目。
管事迈步进去。
刚走了两步,就觉着旁边有人在看他,准确的说是用一只眼睛在看他。
他偏过头,只见常风清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架子上的灰。
一只眼睛直视前方,一只眼睛看他,也不耽误手里干活。
旁边不远处,刘赞坐在一张竹凳上,面前搁着个半成品的竹架子,正拿篾条往上缠。
管事在铺子里站定了,目光从一座绢楼移到一座戏台上。
这绢楼有三尺来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绢灯,栏杆上的花格一片一片描出来的,连檐角的脊兽都清清楚楚。
旁边的戏台更精细,台上垂着幔帐,幔帐两边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台口两个伶人,一个甩着水袖,一个侧身向前,眉眼画得跟活人似的。
管事看了半晌,才开口,
“这座绢楼,怎么卖?”
席文斌走过来,语气平平的,
“二两。”
管事点了点头,没还价。
他又指了指戏台,
“这座呢?”
“一两五钱。”
管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三面架子上,东西不算多,可每一件都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