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人是他的人，门房是他的人，账房也是他的人。

他大哥偶尔来信问一句家里如何，他就回一句“都好，大哥放心”。

后来大哥的信越来越少，从边关递一封信回来，路上要走两三个月。

再后来，连年节都不怎么来信了。

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青浦县过起了日子。

白家的名头在这县里好使，他借着这个名头置了几百亩地，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又给自家儿子捐了个监生的功名。

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舒坦。

只是不知道为何，儿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前几年更是直接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也就成了薛令仪的心病，也就有了配阴婚这一回事儿。

除了儿子没了，白二老爷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身边莺莺燕燕不断。

还指望老来得子，往后还有依仗，他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直到白凤岐回来了。

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疯子。

十一岁拿刀捅人，十六岁上战场，听说在边关杀人不眨眼。

他本想着，到底是自家侄子，糊弄几句，哄着他在偏院住下，日子长了也就相安无事了。

可白凤岐不给他这个工夫。

回来不过半日，就把李青打杀了出去。

今日这一出，他算是看明白了。

白凤岐回来，是要把大房那支的架子重新立起来。

他娶那个陈宝儿，京官家的千金，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偏要来青浦县的祖宅成亲。

成完亲看样子也不打算走。

他大哥和大嫂也要回来。

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到这青浦县的祖宅来。

图什么？图这宅子大？图这镇上清静？

他想不通。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家丁们把最后一箱东西抬出正房，抬往偏院。

那箱子是他前年添的，紫檀木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

现在它被人抬走了，抬到偏院去，抬到庶出该住的院子里去。

白夫人从东跨院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快过去。

他没动，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

正堂的门敞着，白凤岐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那两扇门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得他后背发凉。

白二老爷终于转身，拖着步子往东跨院走，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院。

日头照在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地上留着一圈一圈搬东西时蹭出来的印子。

他住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得搬出去。

凭什么...为什么？他要托生在妾室的肚子里呢...

白二老爷推开东跨院的门，白夫人迎上来，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当家的，怎么办？那小子疯了，真要赶我们走！”

白二老爷没吭声。

他坐到椅子上，拿手撑着额头。

白夫人还在絮叨，

“他那个疯子爹当年就压你一头，如今他又来压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白二老爷把她的手甩开，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没看他方才那刀出鞘的样子？那是个真敢杀人的主儿。”

白夫人被他这一句堵得噎住了。

白二老爷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等着吧，等他爹回来，我就不信，他爹也能由着他这么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