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门口的喧嚣还未散尽,拆弹专家们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颗被拆解的炸弹,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酸甘油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片混乱中,李四如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到张学铭的身侧。
他身上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狼一般的警惕。
“二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西餐厅,出事了。”
张学铭的心猛地一沉。
“说。”
“账房孙先生,死了。”李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刀毙命,就在他的账房里。我们的人发现时,尸体还是温的。”
这消息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刚刚化解一场危机的现场瞬间凝固。
孙先生,那个有些迂腐但做事一板一眼的中年人,背景查得清清楚楚,老实巴交的奉天本地人,除了算盘打得精,与任何势力都毫无瓜葛。
张学良正指挥着卫队将那个半死不活的淮扬菜师傅拖起来,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李四:“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孙账房被人杀了!”张学良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卫兵,怒吼道,“这帮狗娘养的杂碎,敢动我的人!来人!集合部队,跟我去西餐厅!老子今天要把那里翻个底朝天,把凶手剁成肉酱!”
卫兵们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就要集结。
“站住!”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
张学铭一步跨出,伸手死死抓住了张学良的手臂。
他的手并不粗壮,甚至有些文弱,但此刻却像一只铁钳,纹丝不动。
“哥,你不能去。”
“不能去?”张学良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尽,他甩开张学铭的手,咆哮道,“学铭!死的是我们的人!一个无辜的账房!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我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凶手跑了?”
“他跑不了。”张学铭的声音异常平稳,这种平稳与周围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更具力量,“但你现在去,就是去送死。”
送死?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学良的头上。
他愣住了。
张学铭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睛,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哥,你仔细想。敌人为什么不杀别人,偏偏要杀一个最无关紧要、最清白的账房?为什么不在别处杀,偏偏在他工作的西餐厅里杀?”
他停了。
“他们不是在杀人灭口,他们是在下饵。”
张学铭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无比:“一个无辜者的尸体,就是最能激怒我们的诱饵。他们算准了你会勃然大怒,算准了你会带着精锐立刻冲过去。那里,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暴露的据点,而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就等着你这条大鱼一头扎进去!”
脑中的历史档案馆飞速运转,一条条关于日本特务机关的资料闪过――“二次设伏”、“情绪诱杀”,这些血淋淋的词条,清晰地印证着他此刻的判断。
张学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此刻被弟弟一盆冷水浇下,那股沸腾的杀意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脊背发凉的后怕。